“找到你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厉九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找谁?
她?
厉九仔细想了想,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人。
她那些旧相识,活着的时候年纪就不小了。真熬过这么多年,只怕也早成了一抔土,没道理突然冒出个年轻人,蹲在废剑堆里跟她装熟。
莫不是认错剑了?
谢无尘并未立刻伸手去拿。
他半跪在泥水边,借着石壁上一点幽微灵光,把眼前黑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那道几乎贯穿剑身的裂纹上停得最久。
厉九被他看得不耐烦。
要拿就拿,不拿就滚。盯着她的伤看算怎么回事?
她正想弄出点动静吓他,谢无尘却先开了口。
“愿意跟我走吗?”
厉九:“……”
现在的剑修选剑,都要先问剑的意思了?
当年为了抢她,那群人可没这么客气。祭阵、血契、锁魂钉,什么手段都往她身上招呼,生怕下手慢了,她就落到别人手里。
这人倒好,蹲了半天,问她愿不愿意。
厉九本想晾着他,可头顶又有水落下来。谢无尘的手还挡在那里,水珠砸在他手背上,顺着腕骨滑进衣袖。
他也没催。
像是她不肯,他便真的不会碰她。
厉九忍了忍,剑尖在泥里轻轻动了一下。
走。
当然走。
先把她弄出这个鬼地方,等她恢复几分力气,再考虑是吸干他还是留他多活几日。
谢无尘看见了。
他眼里似乎有一点笑意,淡得很,厉九还没看清便没了。
“好。”
他伸手握住剑柄。
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厉九剑身猛地一紧。
一股干净得近乎纯粹的灵力从他手中漫进来。那力量没有试探她的剑心,也没有往她神魂上烙印,只顺着残破的魔纹缓缓游走,最后停在最深的那处裂伤上。
暖意渗入剑骨。
厉九有些失神。
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温度了。
谢无尘以为她疼,手上力道放轻了些。他将周围碎铁清开,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托住剑身,慢慢把她从淤泥里拔出来。
起到一半,他手臂往下一沉。
这把剑比看上去重得多。
谢无尘重新使力,才将她完全抱出来。
厉九对此很满意。
这才对。
她又不是什么轻飘飘的花架子。当年她一剑压下去,连镇魔台都塌过半边。眼前这小子能把她抱起来,根骨勉强还算过得去。
只是……
厉九看着托在自己剑刃下的那只手。
他是不是抱得太近了?
她身上没有剑鞘,虽然剑刃残缺,也不是可以随便贴在胸前的东西。偏偏谢无尘像是怕她掉下去,还往怀里收了收。
白衣很快蹭上一片泥污。
厉九倒无所谓。
脏的又不是她的衣服。
离开弃兵坑时,先前拦过谢无尘的白色灵剑还等在外面。见他抱着厉九出来,白剑发出一声低鸣,似乎不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厉九瞥了它一眼。
白剑立刻退回石壁,连剑穗都不晃了。
算它识相。
“大师兄!”
守在外围的弟子迎上来,看清谢无尘怀里的东西后,脚步一下慢了。
“您选的……是这把?”
那弟子不敢把“废剑”两个字说出口,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厉九身上落。
剑刃有缺口,剑身全是锈,擦下来的泥还沾在谢无尘衣襟上。别说神兵,拿到山下铁匠铺,铁匠肯不肯收都难说。
谢无尘点头:“嗯。”
“可方才有好几把上品灵剑都在向您示意,那把月华剑甚至已经自行出壁……”
“它们很好。”谢无尘打断他,“只是与我无缘。”
弟子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那把黑乎乎的破剑,到底没再说什么。
厉九心情不错。
这小子眼神虽然有毛病,话倒还算中听。
等他们走出剑冢,广场上的喧闹也渐渐停了。
所有人都在等那把引发万剑齐鸣的神兵。
谢无尘一出现,数百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然后又顺着他的手臂,落到厉九身上。
沉默了一会儿。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那是什么?”
“像是从弃兵坑里捡出来的。”
“万剑朝宗闹出那么大动静,谢师兄就选了这么一把剑?”
议论声越来越多。
清虚掌门也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谢无尘会带出一把光华万丈的神兵,再不济,也该是一件能看出品阶的古剑。
眼前这把,实在过于寒酸。
“无尘。”清虚掌门走下石阶,“你可曾在剑冢中见到异象源头?”
“未曾。”
“那你怀里这把剑……”
“是弟子所选。”
谢无尘回答得干脆,倒让清虚掌门一时不好再问。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
“谢师兄的眼光果然与众不同。”
说话的人刚从剑冢出来,手中握着一把赤红长剑。剑身火光流动,一看便不是凡品。
他叫赵天霸,是二长老的亲传弟子,平日里最喜欢与谢无尘比较。可惜修为、剑法、名声,没有一样比得过。
今日好不容易得了上品火麟剑,本以为能压谢无尘一头,谁知谢无尘压根没选灵剑。
这让赵天霸觉得自己赢得不太痛快。
他走近几步,故意低头打量厉九。
“我还以为谢师兄进弃兵坑,是发现了什么被尘土掩埋的宝物。现在看来,倒真是我想多了。”
谢无尘没理他。
赵天霸又将火麟剑往前递了递。两把剑一红一黑,一把灵气逼人,一把锈迹斑斑,放在一起,差得越发明显。
周围已有弟子低声恭维起来。
“赵师兄这把火麟剑,至少也是上品灵器。”
“听说火麟剑前任主人是位金丹真人。”
赵天霸唇角扬起,总算舒服了些。
他拿剑鞘拨了拨裹在厉九身上的衣袖。
“谢师兄若实在找不到合用的剑,我那里还有两把。虽然比不上火麟,怎么也比这根烧火棍强。”
厉九本来不想搭理他。
她现在魔气所剩无几,每用一分,剑心都疼得厉害。为了这种货色浪费力气,实在不值。
可那剑鞘又拨了她一下。
“这锈都结成块了,拿回去还得费劲磨。依我看,不如扔——”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芒从谢无尘怀中掠过。
赵天霸的话断了。
他头顶的玉冠从正中裂开,两半玉石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束好的头发失去固定,哗地散下来。其中一缕断发慢悠悠飘过他眼前。
广场上静了一瞬。
赵天霸摸了摸头顶,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方才那道剑气若再低半寸,裂开的就不是玉冠了。
“谢无尘!”
他后退一步,又惊又怒,“你敢当众伤人?”
谢无尘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剑。
衣袖还好好裹着,甚至没有露出剑锋。
他也没看清那道黑芒是怎么出去的。
厉九安安静静躺在他臂弯里,仿佛此事与她毫无关系。
谢无尘沉默片刻,抬头道:“是我失手。”
厉九怔了怔。
“你.....”
赵天霸还想发作,清虚掌门已经沉下脸。
“够了。开冢大典上喧哗挑衅,你们眼里还有没有门规?”
赵天霸不敢顶撞掌门,只能攥紧火麟剑,狠狠瞪了谢无尘一眼。
谢无尘没再理会旁人,抱着厉九离开广场。
一路下了问道峰,走到无人处,他才停下脚步。
山风穿过松林,吹得衣袖微动。
谢无尘垂眸看着怀中的黑剑。
“刚才是你吗?”
厉九没动。
“听得懂我说话?”
她还是没动。
谢无尘等了一会儿,也不逼她,只将快要滑落的衣袖重新裹好,继续往前走。
“无妨。”
他声音很轻。
“不愿意说,就先不说。”
厉九原本已经决定装死到底,听到这里,剑身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幅度很小。
谢无尘的脚步停了。
厉九:“……”
谢无尘低头看她。
这一次,他眼里的笑意没藏住。
“果然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