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听得懂。”
谢无尘说这话时,眼里还带着笑。
厉九当即不动了。
方才那一下不算。剑身裂了,山风又大,谁能证明是她自己抖的?
只要她不认,这小子就拿她没办法。
谢无尘看了她片刻,也不继续追问,抱着她沿山道往后山走。
厉九原本还防着他,等了一路,也没等到什么试探神魂、强行结契的手段。
谢无尘只是抱着她,偶尔遇到山路陡峭,手臂便收紧些,免得她从怀中滑出去。
她忍了几次,到底没忍住。
抱就抱,你总往里搂什么?
那只手还托在她剑身下面,随着脚步时不时换个位置。厉九现在虽没有人身,感知却都落在剑上。他每动一下,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左边一点。
又往上了。
还摸?
厉九剑身轻轻一震。
谢无尘低头:“不舒服?”
废话。
你被一个陌生男人从头到脚抱着走半座山试试。
谢无尘自然听不见她心里的骂声。他停下来,将裹着她的衣袖重新整理了一遍,避开剑刃上的缺口,才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那只手规规矩矩托在剑格下方,再没乱动。
厉九安静了一会儿。
还算识趣。
谢无尘住在后山一片竹林里。
院子不大,三间竹屋,一方石桌,墙角晒着几株药草。院内收拾得干净,连铺路的青石都不见多少浮尘,就是过分安静,除了一只蹲在墙头打盹的黑猫,再没有别的活物。
谢无尘推门进去时,那猫睁眼看了看。
它先看谢无尘,又看他怀里的厉九。
下一刻,黑猫背上的毛根根炸起,尾巴一甩,掉头就跑。慌乱间脚下一滑,险些从墙上栽下去,好不容易勾住瓦片,四条腿并用地翻了过去。
厉九心情好了不少。
总算有个眼神好的。
“今日怎么了?”
谢无尘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头,有些不解,“平日还会过来讨鱼。”
厉九在心里冷笑。
它今天要是还敢来,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多收一张猫皮了。
谢无尘进了屋,将门关好,把她放在临窗的矮榻上。
他先在榻上铺了条干净的软布,才慢慢解开裹剑的衣袖。
日光从窗格间照进来。
厉九看着那层布一点点被掀开,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别扭。
她从前不是没被人握过。
一把剑落在剑主手中,被摸、被擦、被带着杀人都很寻常。可那些人看她时,眼里只有威力、品阶和能替自己杀多少人。
谢无尘不一样。
他动作太仔细了。
仔细得像他面前躺着的不是一件兵器,而是个伤得很重、又不肯吭声的人。
这反倒弄得厉九浑身不自在。
一把剑有什么好遮的?
话虽如此,当最后一层布被拿开,她还是生出一种没穿衣服就被人盯着看的荒唐感觉。
好歹把窗也关上。
外头还有鸟呢。
一阵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谢无尘起身,顺手合上了窗。
厉九:“……”
这人不会真能听见她吧?
“我看看你的伤。”
谢无尘重新坐下,先说了一句,才伸手碰她。
厉九有点意外。
摸就摸,还特意告诉她做什么?
指腹从剑柄缓缓往下,停在残缺的剑格上。谢无尘没有用灵力探查,只借着光察看那些裂纹。
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却很轻。
厉九开始还能忍。
等那只手沿着剑脊向下,轻轻擦过一处翘起的锈斑,她整个剑身忽地麻了一下。
那地方藏着一道很细的旧伤。
平时没有感觉,被他碰到,却像有人隔着皮肉在她腰侧轻轻按了一下。说不上疼,就是酥麻得厉害。
厉九猛地一颤。
谢无尘立刻停手:“疼?”
不是疼。
你先把手拿开。
谢无尘等了等,见她没有继续震动,以为已经无事,手指又落了回去。这次比先前更轻,沿着锈斑边缘慢慢摸过去。
厉九险些当场跳起来。
有完没完?
她若是有人身,早一脚把他从窗户踹出去了。
可她现在只能硬邦邦躺着,连把剑锋转过去对准他都费劲。谢无尘每摸一下,她都得在心里记上一笔。
碰了剑柄三次,剑格两次,剑身……
算了。
等她化出人身,先砍哪只手再说。
谢无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判了刑。他看完剑脊,又托起剑身,想检查下面的裂纹。
这一动,厉九彻底忍不了了。
摸上面也就罢了,你还想翻过来看?
“嗡.....”
剑鸣骤然响起。
谢无尘的手停在半空。
“这里不能碰?”
厉九不动。
他试着把手往回收。
剑身安静下来。
谢无尘像是明白了什么,换了个位置,只托住她的剑柄,将剑身重新放平。
“好,不碰。”
厉九憋着的那口气慢慢散了。
还挺听劝。
谢无尘从一旁取来灯盏,凑近察看剑心处那道最深的裂痕。那里积满黑褐色的锈,裂口边缘还有几处细小倒刺。
他伸手拨开一片锈屑。
指腹忽然一痛。
一道浅浅的伤口裂开,血珠很快渗了出来。
厉九闻到了血气。
那味道与她在剑冢中感受到的一样,纯净,温热,带着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熟悉感。
像是本该属于她的什么东西。
不等厉九想明白,那滴血已经落进剑心裂缝。
干涸的剑身几乎出于本能,将它吞了进去。
暖流顺着裂纹散开。
厉九舒服得意识微微发沉,连剑身上的疼都轻了一些。她下意识追着那股血气,想从谢无尘指尖再汲取一点。
谢无尘立刻察觉。
他没有抽手。
那根受伤的手指仍停在剑身上方,任由新渗出的血慢慢凝聚。
只要厉九愿意,便能继续吞下去。
她停住了。
谢无尘的血对她确实有用,甚至比方才那群弟子的血气加在一起还诱人。可这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伤她,也没有逼她认主。
她要是真趁机吸下去,倒显得自己欺负老实人。
厉九纠结半天,冷着脸收回那点可怜的吸力。
算了。
一滴就一滴。
等以后找到机会,她再光明正大地吸。
谢无尘看着指尖,又看了看毫无动静的黑剑,似乎有些意外。
“不要了?”
厉九懒得理他。
谢无尘拿布将手指包住,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脾气不小,倒不贪心。”
谁不贪心?
老娘是怕一口把你吸死。
厉九在心里骂完,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这小子发现她会吸血,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
正常的正道修士碰到这种事,不该立刻拔剑、叫人、布阵,再把她钉回什么乱七八糟的祭台吗?
谢无尘只是把她重新裹好,起身出了门。
厉九盯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个年轻剑修。
没过多久,谢无尘回来了。
他左手提着一只冒热气的木桶,右手拿着一块软布、一瓶去尘灵露,还有一把刷子。
那刷子毛硬得能刷锅。
厉九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谢无尘将木桶放在榻边,挽起衣袖,低头看她。
“身上都是泥。”
“先洗一洗。”
厉九盯着那把刷子。
方才还觉得这小子不错,果然是她瞎了眼。
你敢拿那东西碰老娘一下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