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尘拿起了那把刷子。
厉九盯着他。
他还真敢。
刷毛又硬又密,边缘沾着几点洗不掉的黑灰,一看就是平日里刷剑炉用的。那东西要是落在她身上,锈能不能刷掉不好说,她这层剑皮多半先保不住。
谢无尘将刷子放进热水里浸了浸,抬手朝她伸来。
厉九剑身一弓,猛地弹起半寸。
“嗡!”
谢无尘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她,又看看刷子,似乎明白了。
“不喜欢这个?”
废话。
你要不试试拿它刷脸?
谢无尘把刷子放到一旁,换了块柔软的白布。
厉九这才躺回去。
她刚落稳,便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有些失了上古凶剑的体面,于是又不满地震了一声。
谢无尘忍着笑:“这个也不行?”
厉九不动了。
可以。
凑合用。
木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水面漂着几片清心草。谢无尘伸手试过水温,才托起厉九,准备将她放进去。
厉九一闻到清心草的气味,心头顿时警铃大作。
清心草生在灵泉旁,最能压制魔气。对正道修士来说是安神静气的好东西,对她而言,和拿盐水洗伤口也差不了多少。
她立刻挣扎起来。
“怎么了?”
谢无尘怕她割伤自己,只能抱紧些。
这一抱,厉九的剑身直接贴上了他的胸膛。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心跳声一下一下撞过来。
咚。
咚。
平稳,有力。
那股令她垂涎的血气近在咫尺,只要她愿意,稍稍放出一点魔气,就能顺着他心口钻进去。
可厉九现在顾不上吃。
她只想骂人。
谢无尘,你还敢抱得再紧些吗?
她虽然是一把剑,神识却不是死的。剑身每一寸都在她感知之内。被他这样按在怀里,与一个女人突然被陌生男子拦腰抱住,也没差多少。
偏偏谢无尘半点自觉都没有。
他一手护着她的剑锋,另一只手按在剑格上,低声安抚:“别动,摔下去会碰到伤口。”
厉九更气了。
谁乱动了?
还不是因为你要拿清心草煮我!
她拼命震动剑身,试图让他看看水。
谢无尘顺着她倾斜的方向看过去,注意到水面上的清心草。
“是这个?”
厉九立刻安静。
谢无尘把她放回榻上,伸手将那几片草叶捞出来,又换掉大半桶水。
“现在呢?”
厉九用神识探了探。
清心草的气息还残留一点,却已经淡得可以忽略。水里只加了寻常的去尘灵露,不会伤她。
这人倒也不算太笨。
她剑尖微微抬了一下。
谢无尘看懂了,重新将她抱起来。
“下次不喜欢什么,可以这样告诉我。”
厉九心里冷哼。
谁跟你有下次?
等她恢复实力,第一件事就是离开凌霄宗。到时候天高地远,这小子连她的剑影都别想看见。
她这样想着,却没再反抗,任由谢无尘把她慢慢放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剑身。
厉九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意。那些淤泥和锈屑被水泡开,沉积在裂纹里的冷气也一点点散了出去。
她本想挑几句毛病,泡了一会儿,居然没找到能骂的地方。
谢无尘坐在木桶边,将白布浸湿,从剑尖开始擦。
第一下落得很轻。
厉九没什么感觉。
第二下稍稍用了些力,一块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泥便从剑刃上脱落,在水里化开。
谢无尘换了处干净的布面,继续往上擦。
厉九一开始还算镇定。
不就是洗剑么。
她以前也被人擦过。
只是那时候的剑侍都是女子,低着头,擦完便走,绝不会像谢无尘这样,一边擦,一边翻来覆去地看。
你洗就洗,盯着做什么?
没见过剑吗?
谢无尘擦到剑身中段,拇指隔着白布按住一块暗红色的锈,来回揉了两下。
酥麻感猝不及防地窜进剑心。
厉九猛地一抖,桶里的水都被她溅出去不少。
谢无尘停下:“这里也疼?”
厉九没法回答。
那地方不疼。
可要她承认舒服,更不可能。
谢无尘见她没有继续抗拒,便把动作放得更轻,指腹顺着那块锈斑缓缓揉开。
一下。
又一下。
厉九感觉整把剑都有些不对劲了。
她想让他停手,剑身却被热水泡得发软,残存的魔气也懒洋洋缩在剑心里,不肯出来。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
虽然厉九自己也没想明白,剑身中间若换成人身,到底该算腰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总归不能一直摸。
“嗡……”
剑身发出一声很低的鸣响。
谢无尘侧耳听了听。
“这样舒服?”
厉九瞬间清醒,剑身一横,拍了他手背一下。
谢无尘被拍得一愣。
“不舒服?”
厉九又不动了。
谢无尘观察片刻,试着将白布换了个方向,没再按那块锈斑,只顺着剑纹轻轻擦拭。
厉九总算舒了口气。
这人比剑侍麻烦多了。
等她以后化出人身,一定要先教教他什么叫男女有别。
不对。
她为何要教他?
把手砍了最省事。
洗到剑格时,谢无尘从泥污下发现了几道极细的暗纹。
那些纹路并非铸剑时留下的装饰,倒像是被人用利器强行刻进剑身。九道纹路原本应该彼此相连,如今只剩下一道完整,其余全在剑心附近断开。
谢无尘用水冲净周围锈迹。
其中一道残纹微微亮了一下。
厉九脑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嗡鸣。
热水、竹屋、谢无尘,全都从她感知中消失了。
她又看见那座祭台。
白衣人背对着她,手中握着一柄金色刻刀。每落下一刀,她的剑身便多一道裂纹。
四周有人低声询问:“九道剑魂一旦分离,她还会醒吗?”
白衣人没有回头。
“兵器不必醒来。”
金色刻刀再次落下。
厉九猛然挣脱回忆。
木桶里的水轰地炸开,黑气不受控制地从剑身涌出。窗棂震响,桌上茶盏摔在地上,连屋外的竹叶都在一瞬间静了。
谢无尘离她最近。
魔气擦过他的手腕,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厉九清醒过来时,剑锋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只需再向前一寸,就能割开血肉。
屋里安静得厉害。
谢无尘没有躲。
他看着悬在面前的黑剑,也没问她刚才看见了什么,只慢慢抬手,握住她仍在发颤的剑柄。
厉九本能地想挣开。
一股温和灵力沿着剑柄传来,没有压制,也没有强行侵入,只是围住她裂开的剑心。
“没事了。”
谢无尘说。
厉九剑身一顿。
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不怕,也不明白他凭什么说没事了。
可那股混乱的杀意,确实一点点平息下来。
过了许久,她收回剑锋,落回水里。
谢无尘手腕上的血滴进木桶,很快被清水冲淡。他像没看见伤口,重新拿起白布,将厉九身上最后一点泥污擦掉。
这次没有再碰那九道暗纹。
洗完后,他用干布将她裹住,抱到窗边。
阳光落在湿润的剑身上。
洗去泥污后,厉九仍旧不算好看。锈斑没有完全脱落,缺口也还在,可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已经隐约可见,黑色剑刃下透出一种沉沉的光。
谢无尘看了片刻。
“很好看。”
厉九原本还在想祭台上的事,闻言顿时把那点沉重忘了大半。
这人眼神果然有问题。
不过……
也没坏到无可救药。
院门忽然被人重重砸响。
“大师兄!”
门外传来弟子的喊声。
“赵师兄带着执法堂的人来了,说您在开冢大典上以魔剑偷袭,要请您去演武台当众问剑!”
厉九刚安静下来的剑身,缓缓亮起一道黑芒。
谢无尘低头看她。
“才洗干净。”
“不许再沾血。”
厉九:“……”
她决定收回方才那句话。
这个人还是闭嘴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