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还在响。
砰,砰,砰。
赵天霸显然不是来讲道理的,每一下都砸得门板发颤,墙头那只刚探出脑袋的黑猫又缩了回去。
厉九身上的杀气已经压不住了。
门外那个蠢货来得正好。
她刚想起一点不愉快的旧事,正愁没地方撒气,他自己送上门来,省得她日后还要特意去找。
谢无尘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将干净白布绕过剑身,裹得严严实实。
“说了不许沾血。”
厉九气得剑尖在他手臂上磕了一下。
你是剑修还是和尚?
剑不沾血,难道留着切菜?
谢无尘换上外袍,抱着她出去开门。
门一开,赵天霸先看见谢无尘怀里的厉九。
“谢无尘,你终于敢出来了。”
“赵师弟有事?”
“你在开冢大典上暗算同门,还问我有没有事?”赵天霸抬手指着他,“那把剑来历不明,剑气阴邪,分明就是件魔物。你不交给执法堂查验,反而偷偷带回来,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厉九在白布里听得火起。
说她是魔物,这话倒没冤枉她。
可从赵天霸嘴里说出来,就是莫名难听。
谢无尘道:“大典上的剑气是我所发,与剑无关。”
赵天霸显然不信:“你连剑都没拔,哪来的剑气?”
“没控制好力道。”
“好一个没控制好。”
赵天霸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抬手亮出一块青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问”字。
“既然谢师兄说是自己失手,那便上演武台,与我正式问剑。你若堂堂正正赢了,此事作罢。你若不敢,就把那件魔物交出来!”
两名执法堂弟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出声提醒:“问剑须双方自愿。登台以后,只论输赢,不得伤及性命。”
“我自然知道规矩。”
谢无尘没有立即答应,而是低头问:“你愿意吗?”
赵天霸愣住:“你问谁?”
谢无尘没有理会他。
厉九也愣了一下。
出去砍个人还要问她愿不愿意?
她自然愿意。
厉九在他怀里发出一声短促剑鸣。
谢无尘点头:“那就去吧。”
赵天霸看着这一人一剑旁若无人的样子,胸口堵得更厉害,转身便往演武台走。
演武台离竹院不远。
开冢大典刚散,宗门弟子大多还没离开。听说首席弟子要拿着一把废剑与火麟剑问剑,不到半刻钟,石台周围便围满了人。
厉九被谢无尘抱上台时,听见下面有人猜,她到底能不能挡住火麟剑一击。
谢无尘站定后,解开裹在她身上的白布。
日光落下,洗去泥污的剑身比先前清晰许多。暗红魔纹藏在黑色锈斑下,偶尔透出一点光。
依旧残破,却不再像随手能折断的废铁。
谢无尘将白布折好,收入袖中,随后握住剑柄。
与方才洗剑时不同。
这一次,他的手掌完全合拢,五指扣紧,灵力顺着掌心渗入剑身。
厉九的感知也跟着清晰起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手腕转动的方向,甚至能感觉到那颗无垢剑心正随着灵力运转,一下下牵动她破碎的魔纹。
那种联系过于亲密。
仿佛他握住的不是剑柄,而是她的手。
厉九想抽回来,又忍住了。
罢了。
打架要紧。
对面,赵天霸拔出火麟剑。
赤红剑身出鞘的一刻,火光沿着石台铺开,引得台下响起一阵惊叹。
可离厉九越近,火麟剑抖得越厉害。
赵天霸还以为是自己心境不稳,暗自咬牙,将灵力强行灌进剑身。
“谢师兄,请。”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剑劈来。
火光直奔谢无尘面门。
谢无尘向侧方让了半步,手腕轻转,以厉九的剑脊挡住火麟剑。两剑相撞,厉九没怎样,火麟剑却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颤音。
她听得清楚。
这小东西在求她手下留情。
厉九懒得搭理。
谁让它选了个讨厌的主人。
赵天霸一击不中,剑势接连变换,赤色火光一层追着一层,压得石台边缘都出现焦痕。
谢无尘始终没有进攻。
他用的是凌霄宗最基础的守剑式,动作简洁,没有半点多余。赵天霸看似声势惊人,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厉九原本嫌他太软,看了几招,倒有些意外。
这小子不是不会杀人。
他的剑路很稳,眼力也好。赵天霸每次出招,他都能提前一步看出破绽,只是不肯将剑往要害处送。
明明长了双能看见弱点的眼睛,偏要装瞎。
厉九越来越不耐烦。
照这么打,要打到什么时候?
赵天霸同样急了。
台下这么多人看着,他拿着上品火麟剑,却连谢无尘手里那把破剑都压不住。再拖下去,今日丢的脸只会更多。
他忽然变招,火麟剑贴着厉九剑刃向上滑去,直刺谢无尘握剑的右手。
这一剑不是为了比试。
他想逼谢无尘松手,再当众毁掉厉九。
厉九本就压着火气,这一下彻底没了耐性。
找死。
残存魔气从剑心中猛然涌出。
谢无尘只觉得手中长剑忽然一沉,紧接着,一股远比他剑势凶戾的力量扯住他的手腕,迎着火麟剑刺了过去。
两道剑锋在半空错开。
火麟剑被黑气震偏,厉九则沿着最短的路径,直取赵天霸咽喉。
太快了。
台下弟子只看见一道黑线。
赵天霸却连躲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他眼睁睁看着残缺剑锋逼近,喉间已经感受到一线寒意。
谢无尘的手猛地收紧。
“不行。”
他是在对厉九说。
灵力从掌心涌出,强行将剑锋往旁边扳。
厉九不肯。
这种人留着做什么?
今日他敢毁剑,明日就敢杀人。一次解决,干净利落,省得以后麻烦。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谢无尘虎口当场裂开,血顺着剑柄渗入魔纹。
那股熟悉的血气让厉九力量更盛。
她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割开赵天霸的喉咙。
可握住她的那只手也在流血。
谢无尘没有松开。
厉九能感觉到他的抗拒。不是怕她,也不是要压服她,他只是不愿让她杀人。
这点固执实在讨厌。
厉九僵持一瞬,心里骂了句难听的,终于偏转剑锋。
噗的一声。
黑剑从赵天霸肩头穿过,只入肉半寸,便停了下来。
火麟剑脱手落地。
赵天霸踉跄后退,捂住肩膀,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台下没人再议论厉九会在第几招断掉。
几名先前赌得最大声的弟子,悄悄往人群后面缩。
厉九吸到一点血,剑心的疼痛略有缓解。她还没来得及细品,谢无尘已经将她拔出来,用自己的袖口擦去剑锋上的血。
“不是说好不取性命么。”
厉九震了一下。
她已经没杀。
这还不算给你面子?
谢无尘感觉到她的不满,动作停了停,低声补了一句:“多谢。”
厉九安静下来。
算他会说话。
演武台边忽然传来靴底踏过石面的声音。
围观弟子纷纷让开。
一名玄衣女子走上石台,腰间悬着执法堂令牌。她看了看受伤的赵天霸,又看向谢无尘手中尚未完全收敛魔气的黑剑。
闻照月。
凌霄宗最年轻的执法长老。
她在厉九身前停下,目光落在那九道残缺魔纹上。
“方才这一剑,不是你出的。”
她对谢无尘说。
随后,闻照月抬起手。
“把剑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