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绝岭,断潮崖,临渊殿。
潮声从崖壁下方涌上来,穿过层层黑石,传入殿中时已滤去了惊涛拍岸的暴烈,只余一股沉缓低回的嗡鸣。
殿中石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泛着幽冷的银光,将黑石砌成的殿宇笼在一层朦胧的薄纱里。
江临躺在床榻上,目光落在头顶那扇小窗上。
那扇窗开向北面千绝岭的方向,几根枯枝伸到窗前,在床榻上投下一片细碎斑驳的光影。
没有风的时候,那光影是静止的,像是谁用银墨在锦缎上画了几笔疏淡的枯枝。
他刚醒,还没有起身的打算。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光影从榻尾移到了他的指尖。
他终于翻身坐起,赤足踏上冰凉的黑石地面,几步走到衣架前。
那袭黑袍静静地挂在架上,衣料是极深的墨色,光泽暗沉如凝固的夜雾。
袍身宽大,边缘缀着暗红色的滚边,衣面浸染着血红色的暗纹。
那纹路如朱云漫卷,又如血水蜿蜒,从领口蔓延至袍角,疏密有致,气象森然。
他取下黑袍披上,随手拢了拢披散的长发,随后看向一旁的镜子。
里面映出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容,眉眼疏淡如远山寒水,分明生了一副神仙手笔,此刻却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神情。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推开书室通往露台的木门。
海风迎面扑来,他的黑袍被风鼓起,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
脚下是百丈深渊,渊底黑色的礁石被浪花反复啃噬,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正前方,海天相接之处,晨光刚刚破开夜幕,将那条灰线染成淡金色。
江临负手而立,微微仰头,感受着海风从脸颊掠过的凉意,心里是说不出的惬意。
这里可是他亲手选的避世之所。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觊觎与算计。
海浪替他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纷扰。
他可以在露台上站一整天,看潮起潮落,看海天变幻。
这种空旷与孤寂,对旁人而言或许是折磨,对他而言却是难得的自在。
他不必对任何人解释自己,不必回应任何人的期待,不必防备任何人的靠近。
而这样悠闲的日子,他已度过了三个月。
因为顾倾寒已经有整整三个月没有出现了。
想到她,他的眉头就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啧,怎么又想到那个女人了?
第一次见到顾倾寒,是在北荒的一处上古遗迹。
彼时他刚查到一缕关于自身诅咒的线索,正欲夺取那块记载古法的残碑。
手刚触上碑沿,一道凌厉剑气便从斜刺里斩来,逼得他不得不撤手后退。
他转身,看到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断壁上。
月白色剑袍,银白发簪,手中一柄修长纤细的长剑。
她站在那里,手中的剑还在嗡鸣,剑尖遥遥指着他。
这不是江临第一次遇见正道修士,但却是第一次遇见这般清冷出尘的女子。
更让他意外的是,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憎恶,没有恐惧,也没有那些他早已习惯的觊觎与贪婪。
她突然收剑,从断壁上跃下,衣袂翻飞如白鹤展翅。
落地之后,她直接走到他面前,近得有些过分。
那双清冷的眼眸就这样直直地盯着他的脸,一眨不眨,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冽如泉:“你是何人。”
他注意到了她的剑袍上绣着太虚仙宗的印记,便冷笑着讥讽道:“太虚仙宗的弟子什么时候管得这么宽了?连我从哪来往哪去都要向你报备?”
她突然沉默下来,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然后开口说:“随我回去。”
江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随我回太虚仙宗。”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上下打量她,不屑地嗤了一声:“让我跟你回太虚仙宗?怎么,你们正道最近是缺魔头充门面,还是缺人给你们扫山门?”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用一种平淡的眼神看着他,似是彻底记住了他此刻的模样。
还没等他再嘲讽两句,她却突然拔剑,江临也在瞬间出手。
她的剑很快,剑招也够精妙,但修为差了不止一截。
他轻易地擒住了她握剑的手,拿到残碑,身形一闪便退到了十丈开外。
“三招都接不住,还敢让我跟你回去?”
他嗤笑着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偶遇。
事实证明他错得离谱。
那次之后,他走到哪里都能碰见她。
每一次见面,她开口都是同样的话:“随我回去。”
他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后来的不耐烦,再到后来……
她的修为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增长着,剑法也愈加凌厉,就连他也不得不收敛心神认真应对。
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地纠缠了三年。
而事到如今,他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总能找到他。
他试过变换路线、易容伪装、遮掩行踪,统统没用。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被她下了某种追踪印记,但仔细探查了无数次,自己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灵力残留。
不过现在已无需去考虑这件事了,因为她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来找他了。
想来应该是终于放弃了那个让他跟她回太虚仙宗的荒诞执念。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心情愉悦地闭上眼睛。
让她去找别人吧,还有那么多魔头等着她去铲除呢,何苦非要盯着他一个不放?他可不信她真缺他这么一颗脑袋。
不过话说回来,三个月不见,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被哪个不长眼的魔修伤了?还是宗门里出了变故抽不开身?
他睁开眼,皱起眉头。
不对,他在想什么?她出不出事关他什么事?
她不来,他反倒乐得清静。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千绝岭外的禁制出现了剧烈波动。
江临的眉头狠狠一跳。
难道又是她?
三个月不来,他还以为她终于消停了,结果还是找到千绝岭来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心中冷笑,她还真是不死心。
以前不过是在外面堵他,现在倒好,找到他老巢来了。
真当他是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了?
呵,既然都找上门来了,那今日便让她知道,在千绝岭的地盘上,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他在千绝岭布置了这么多年,这里的地势、禁制、每一根枯木的位置都刻在他脑子里。
真当这里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下一瞬,江临的身影已从露台上消失。
……
江临的身影出现在千绝岭边缘,落在一株枯死的古木枝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前方空地上的两道人影。
不是顾倾寒。
来者是两个女子,皆身着玄黑劲装,衣料上以暗纹织就层叠的幽羽,翎羽低垂如夜鸟敛翅。
她们是玄幽魔殿的人。
江临的面色平静,语气却比这千绝岭的枯木还要阴冷:“怎么,两位是来我这千绝岭赏景的?”
幽织的目光落在江临脸上,她的双眸是极淡的银灰色,像是褪色的月光。
“江公子。”她的声音低沉平稳,语气不算无礼,“殿主有请。”
江临嗤笑一声。
“回去告诉她,趁早死了那条心。还有你们,现在滚还来得及。否则,这片枯木林里多两具枯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幽织面色不变,她身后的幽蚀却皱起了眉头,眼神不善。
江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住了口。
夜幕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晨光一寸一寸吞没殆尽。
不过数息之间,整片千绝岭便从清晨倒回了深夜,连枯木的轮廓都隐没在了浓稠的黑暗之中。
在这片夜幕笼罩之下,他对外界的感知已被彻底隔绝,四周所能调动的天地灵气也被黑暗吞噬。
江临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幽织身后那片虚空之上。
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在其中浮现,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形,转瞬便融入了夜色。
江临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连夜冥珠都带来了,倒是看得起我。”
而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三道气息已同时锁定了他。
江临也没有再废话,黑袍上的血红纹路骤然亮起,身形如鬼魅般撞进两人之间。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术法,下一瞬,幽织和幽蚀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了数根枯木才堪堪停下。
而藏在黑暗中想伺机偷袭的幽隐,则被他反手提着后颈硬生生拽了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拎在半空。
就这?玄幽魔殿这是派了几个垫脚的来打发他?也未免太瞧不起人了。
江临面色始终冷淡,心下却已是懒得多看她们一眼。
幽蚀从枯木堆中爬起,抹去嘴角的血,眼中多了一抹惊色。
而幽织则停在十步之外,没有再出手,那双银灰色的眸子依旧沉静。
“没有灵力加持,仅凭肉身便能做到这一步,不愧是秽血魔君。”
秽血魔君。
江临听到这四个字,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之一,就是当年一时懒得多想,由着那群吓破胆的魔修乱叫,结果这个名号就这么传了出去。
还秽血呢,他分明是干干净净、独来独往、从不沾花惹草的正经魔修。
等此间事了,他迟早得把当初乱叫的那几个人揪出来,挨个缝了嘴。
江临心里正骂着呢,忽然脸色骤变。
一股剧痛毫无征兆地从身体各处炸开,仿佛全身的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无形的利爪撕扯。
该死!
最近太过松弛,他竟然忘了日子!
今天,正是距离上一次诅咒发作的第七天。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没有倒下去,但脸色已经发白,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幽隐便在此时挣脱开来,转眼便融入了夜色。
不行,得赶快脱离战场。
有夜冥珠在,他无法汲取天地灵气压制痛楚,只能硬扛。
而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一阵哀婉的笛声穿透了黑暗。
江临回过神来,脸色诧异。
这首曲子他认得,是妙音阁的惊魂曲。
他的神魂猛然震荡起来,仿佛有一只手探入了他的颅骨,正在肆意搅动。
全身撕裂的剧痛与神魂的震荡叠加在一起,像两把钝刀同时在身上锯。
幽织和幽蚀趁此时机欺身而上,术法从两个方向同时罩来,打算一举将他拿下。
在这危急时刻,江临毫不犹豫地捏碎了袖中藏着的玉符。
暗红色的光将他整个人吞没,两道术法穿过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却只缠住了一缕正在消散的残影。
两人收住身形,与从暗处走出的幽隐交换了一个目光。
“他跑不远。”幽织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追。”
……
千绝岭东南,三百里外,一片无名密林。
一道暗红的光撕开空间,将一个人影粗暴地甩出。
江临的后背撞上一株枯树的树干,整个人顺着树干滑落在地。
他的意识正在迅速模糊。
那股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血肉仿佛在被一寸一寸地撕裂。
而识海之中,惊魂曲的音律还在反复回荡。
他不由得蜷缩起来,全身各处便在此时裂开了一道道口子,涌出鲜血。
那些血落在枯叶上,暗红得近乎发黑。
他走不掉了。
幽织很快就会追来。
而这剧痛和惊魂曲的双重折磨也会让他在一炷香之内彻底失去意识。
真是可笑。
他竟然因为忘了诅咒发作的时机,栽在了这片荒林里。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划破了天穹。
清冽如霜,凌厉如月,将他视线中那片枯败的灰黑一劈为二。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呵,也好,能死在她剑下,总比落在玄幽魔殿那些人手里强。
想到这,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