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下一瞬又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托着往上飘起。
与此同时,一股温润的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涌入体内。
那灵力的质感清冽而柔和,像是月光化成了水,所过之处,残存的痛楚被一寸寸抚平。
江临正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贴上了他的额头。
那触感带着夜露的凉意,先在他眉心停了一瞬,然后顺着鼻梁缓缓往下,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下一瞬,他猛地睁开了眼。
陌生的地方。
头顶是素白的屋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冷香。
身下是柔软的床榻,月白色的被褥触感陌生。
这是哪?他已经死了?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了身下温软的被褥,然后看到了床边坐着一道月白的身影。
青丝高绾,簪着一支素白发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微微倾身,一只手似乎正准备收回去。
见他看过来,她的动作顿住了,但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眸没有丝毫慌乱,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江临盯着她,眼神里有些迷茫。
顾倾寒?她怎么在这里?难道……她也死了?
这个荒诞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本能地否定了。
她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死人。
顾倾寒望着他略带迷茫的神情,眼底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亮光,像是冰层下偶尔闪过的游鱼。
她刚刚顿住的手突然前伸,指尖几乎要碰上他额角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这一举动也让江临彻底回过了神。
他脸色骤冷,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冷厉:“你想做什么?”
顾倾寒也不挣扎,由他握着,语气清冷如常:“看看你的伤口。”
江临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残留着不少伤势。
那道诅咒撕裂的细小伤口还隐隐作痛,但比起昏迷前那种生不如死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
他当时昏了过去,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现在看来,应该是顾倾寒救了他。
江临望着她,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脸上的冷意不自觉地消退了几分,松开她的手,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顾倾寒没有回答,只是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
江临忍着痛坐起身来,闭上眼,准备运转玄灵逆生之术恢复伤势。
然而下一瞬,他的脸色就变了。
原本如渊似海的灵力毫无动静,一身修为仿佛泥牛入海,任他如何催动都激不起半分波澜。
再次尝试,依旧如此。
他的修为像是被整个抽走了,此刻的他,大概和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他猛地睁开眼,心中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他那一身破妄境的修为呢?被狗吃了?
而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了异样。
右手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他抬起右手,凑到眼前。
那是一只玉镯,通体莹白,质地温润,此刻正泛着极淡的银色光芒。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很快注意到了镯身内侧刻着的那一圈细密符文。
细如尘缕,却暗含玄机,分明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封锁阵法。
他缓缓放下手,转头看向床边的顾倾寒。
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坦然。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觉得呢。”顾倾寒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总不会是为了好看。”
江临心里顿时一沉。
果然。
他就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救他。
三年来追着他不放,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他落难的机会,自然要趁机活捉了他,带回太虚仙宗交差。
他冷笑一声:“顾倾寒,你还真是准备齐全啊。”
顾倾寒不为所动,伸出手来,似乎还想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事,看看他额角的伤。
但这一次,江临直接拍开了她的手。
“用不着。”
顾倾寒的手停了一瞬,缓缓收回:“我去备些药。”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起身,雪白的衣摆从床沿滑落,转身朝门外走去。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江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冷哼一声,重新躺回床上。
伤处的隐痛还在持续,但比起痛,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看着腕上那枚月白玉镯,脸色阴沉。
修为被封,灵气隔绝,连玄灵逆生之术都无法施展……
这镯子,绝不简单。
他堂堂破妄境,竟被它治得服服帖帖,连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
顾倾寒是不是这三个月不来找他,就专门去捣鼓这破玩意儿了?
江临心里冷笑一声,将注意力从玉镯上挪开,转而回想昏迷前后发生的事。
千绝岭、夜冥珠、惊魂曲、传送玉符、密林……然后是一道剑光。
当时他以为她要杀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死在她剑下的准备。
后来她做了什么?帮他压制了诅咒?还是在他昏迷时做了更多?
他伤成那样,血应该流得不少。
嗯?血?
江临猛地顿住了。
他那时浑身鲜血淋漓,可此刻身上穿着的却是一件月白色的寝衣。
干净素雅,带着淡淡的冷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
她帮他换了衣服?
那岂不是……全被看光了?
江临的手指攥住寝衣的领口,一点点用力。
这个死女人,果然没安好心。
救人救到连衣服都换了,她到底在他昏迷时做了什么?
不过,好在他还算了解她。
以她那清冷到近乎无趣的性子,应该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顶多是把他当个物件一样摆弄。
呵,做起事来倒是毫不避讳。
正想着,他忽然发觉那股淡淡的冷香并没有随着顾倾寒的离去而消散,反而一直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他顺着那股气息低头闻去,先是衣襟,再是肩头,最后落到散落在枕边的发丝上。
那冷香分明就浸在自己的发丝里,从发根到发梢,每一寸都染着,像是一捧清冷的月光。
正是她身上的味道。
她给他洗了头发,还用了她自己的香?
只是换衣裳,需要连头发都洗吗?
江临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低低骂了一句:“顾倾寒!你最好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
否则,等他修为恢复,他一定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
顾倾寒很快便回来了。
她推门进屋,雪白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便撞上了江临此刻的眼神。
阴冷、警惕、还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恼怒。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端着药盏走了过来。
“你方才给我换的衣服。”江临开门见山。
顾倾寒将药盏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没有否认:“你原先的衣袍沾了血,不能再用。”
“那头发呢?”江临冷笑,“也是沾了血,非洗不可?”
顾倾寒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血和泥混在一起,若不清理,会脏了我的床。”
江临张了张嘴,正想继续质问,顾倾寒却已经从容地坐了下来。
她将药盏中的几枚丹药倒在掌心,逐一摆开,语调不紧不慢:“这几枚是内服的,每日一粒。”
“还有外敷的药,每日需敷到你身上各处伤口。你如今无法运转灵力,伤口痊愈得快慢,全看药力是否及时。”
她说得细致入微,分明是早就计划好了。
江临却忍不住打断她:“顾倾寒,以你如今的修为,这点伤势不过是多渡几口灵力的事,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顾倾寒的动作一顿,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
“你的伤……似乎和寻常的伤不同。若只用灵力强行愈合,外面的伤口看似合上了,里面还会继续溃烂。所以只能用药。”
江临沉默了下来。
她说得对,那诅咒的确不是随便几口灵力就能解决的。
若是能,他也不会被折磨这么多年了。
但……她这说辞怎么听起来像是刚刚编的?
没等他继续思索,顾倾寒已事无巨细地安排起来,包括每日敷药的时间、用量,外敷时如何按压以助药力渗透等等。
“所以,这外敷的药需有人配合辅佐……”
江临忍了又忍,终于再次冷冷开口打断。
“取下我手上的玉镯,让我自己运功疗伤。以我的功法,这些伤顷刻便能痊愈。”
顾倾寒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一双眼睛像浸了月光的寒泉。
“不行。”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无端让人听出一丝执拗,“放了你,我就抓不回来了。”
江临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顾倾寒,你该不会真以为,凭这么个破镯子就能困住我?”
顾倾寒没有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波澜不惊,却带着不肯退让的执拗。
两个人就这么冷冷对视着,一个阴沉如水,一个清冷如霜。
片刻之后,还是顾倾寒先败下阵来。
“这里很安全。”
她语气放软了几分,近乎妥协:“在你伤好之前,我不会带你回太虚仙宗。你安心养伤便是。”
江临冷着脸,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继续赶她。
顾倾寒见他不再反驳,便转过身,开始从药匣中取出一只浅青色的玉盒,打开后挖出一小块半透明的药膏,用灵力将其捂热化开。
然后她又取来干净的灵丝帛条,浸入一种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水中,轻轻拧干。
她的动作十分认真,甚至称得上细致,只是江临越看越不对劲。
直到她卷起袖口,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腕,示意他躺下,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刚才是不是漏掉了什么?
她说外敷的药需有人配合辅佐?
也就是说,她要用手把药涂遍他身上各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