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在她即将伸手触到他衣襟的那一刻喝出声:“顾倾寒!”
她抬眸看他,眼神清白,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大反应:“怎么?”
江临沉着脸:“这药我自己来,不用你敷。”
顾倾寒不置可否,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背后的伤,自己如何敷得到?”
江临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的后背、后腰、肩胛处都有伤,一双手再怎么样也够不着。
可他好歹是个男子,她一个女子,竟这样面不改色地说要为他敷药?就不知避讳些么?
这要是传出去了,他的脸还往哪儿搁?
江临当即别过脸去,冷声道:“那便不敷。”
她抬眸看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已下定了决心:“药已备好,若不用,便是浪费。”
说完,她又轻声补上了一句:“很快就好,听话。”
江临听得额角青筋一跳。
这语气是怎么回事?怎么像是哄一个不肯喝药的三岁小孩似的?
他当即准备再刺她两句,却见她已经低下头去,专注地调弄起瓷盏中的药膏。
那侧脸笼着一层柔光,素来清冷的眉宇间竟透出几分不容拒绝的耐心。
他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了一会,便把脸别了回去。
一时间,屋里只听见她调药的细微声响,瓷盏轻碰,水声清浅。
那声音不急不缓,却搅得江临心里一阵烦躁。
他盯着墙上那盏灯,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她身上那缕冷香还是混着清苦的药味漫了过来。
顾倾寒已端着药盏绕过床沿,来到他身后。
“衣领。”她说。
江临没动。
僵持片刻后,他听见她放下药盏,继而一双微凉的手落在他颈后,指尖勾住寝衣的领口,轻轻向下一剥。
微凉的空气贴上皮肤的一瞬,他本能地一颤,身体瞬间绷紧。
“放松。”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清冷如常。
江临冷着脸趴伏下去,半张脸都陷在月白的枕衾里,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后脑。
身后一时没有动静。
江临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手指,反倒觉得背上落了一道视线,凉幽幽的,盯得他后颈发紧。
他当即皱了皱眉,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顾倾寒坐在床沿,正定定地望着他的后背。
她的神情是一贯的清冷自持,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她此刻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
顾倾寒撞上他投来的目光,眼睫动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看什么呢?”他转回头去,把后脑勺重新对准她,“要敷就快点。”
很快,一点微凉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左肩。
是她的指尖。
和她的人一样,凉得过分。
江临的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强迫自己放松。
药膏敷上伤口,触感应该是清凉中带着些许刺痛。
但他最先感受到的却是她指腹的温度,以及那温度之下过于轻柔的动作。
嗯……力度还行。
江临在心里随意地评价了一句。
伤在后背,他自己是够不着的,既然她非要逞这个能,那就随她去。
他缓缓闭上眼,就当自己已经睡了。
起初还很正常。
伤口周围、肩胛骨上方,动作利落,轻重得宜。
可渐渐地,他便觉得有些不对。
她的手正轻轻触碰着他的脊背,从肩胛处一点点往下,顺着他的脊骨,一节一节地滑下去。
江临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
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节上,指腹来回抚过那道浅痕,动作缓慢,甚至带着一点犹豫,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每次若有若无的触碰都像羽毛般轻轻扫过,留下一片微痒,又漫不经心地带起一阵说不清的燥意。
他越趴越不自在,总感觉她这不是在敷药,反而像是在占他便宜。
正想着,那几根手指竟来到了他的腰侧,也不知是在找伤口,还是在打量他的腰。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微凉的指腹贴上他腰际后微不可察地一颤,竟没有再动。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回过头去。
顾倾寒的手还停在他腰侧,被他抓了个正着。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目光正落在自己的指尖上,那双一向清冷无波的眼里,像是有一层浅浅的碎光在浮动。
那眼神与他印象中判若两人,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黏稠。
江临脸色一冷:“你在干什么。”
顾倾寒的指尖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拿开。
她抬起眼来看他,那层碎光迅速敛了下去,恢复成一贯的波澜不惊。
“上药。”
“上药?”江临冷笑,“伤口在肩胛和背后,你往哪摸呢?”
她顿了顿,垂下眼,将手从他腰侧移开,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怕漏了你腰上的伤。”
江临盯着她,确信自己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虚。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哪里不对。
“腰上的不用你管,”他盯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转了回去:“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的指尖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总算恢复了正常。
药膏被均匀地揉进各处伤口,她也没再往奇怪的地方多停。
很快,顾倾寒便慢慢地收回了手。
“背后的伤口已经敷过了,”她的声线平稳得几乎听不出任何破绽,可惜慢了一拍,“你腰侧……还要敷吗?”
江临眼神幽幽地盯着她,冷笑一声:“你说呢?”
顾倾寒没再吱声,将挽起的袖口慢慢放下,遮住那截素白的手腕。
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顿,声音清冷如常:“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喊我。”
然后门被轻轻合上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江临伸手抓过那盒药膏,自己胡乱抹了起来,心里却在冷笑着。
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
顾倾寒合上门,往院中走了两步,停在月白色的石径上。
夜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淡淡的凉意。
她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了一片不知从何处吹来的竹叶,才缓缓抬起手将竹叶拂去。
指尖还残留着药膏的温热,但她满脑子都是他肌肤的温度。
比她想象中还要热一些,摸上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极细微的起伏……
她知道自己刚才有些过分了。
可她停不下来。
她每碰他一下,他的背脊就僵硬一些。
那种僵硬不是抗拒,而是不知所措,是他给她的最真实的回应。
她望着自己的手指,月光下,几根修长白皙的指头微微泛着药膏残留的水光。
她忽然将手指收拢,紧紧地攥进袖中。
三年了。
他躲了她三年,她也追了他三年。
每一次他离开,她都只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从未追上去。
因为她怕自己一旦追得太紧,会把他逼得更远。
可她又忍不住。
她也说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思。
她想把他带回来。
就只是……带回来,放在自己看得到、碰得到的地方。
最好,谁也抢不走,谁也找不到。
就像现在这样。
他被封了修为,只能留在这里。
她可以慢慢给他上药,慢慢替他换衣,慢慢让他习惯她的气息,慢慢让他再也绕不开她。
她甚至想,若他的伤能拖得再久一些就好了。
久到每日清晨她推门进去,他都只能躺在床上,对她冷着脸,却哪里也去不了……
不对,她怎能有这般卑劣的念头?
顾倾寒闭上眼,复又睁开。
竹影落在她脸上,冷风拂过她的鬓角。
她听见自己轻而缓的呼吸声,在空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然后她慢慢松开袖中紧攥的手指,迈步朝院中的石桌旁走去。
石桌上放着一壶凉了半截的茶,还有一张看了半宿的剑谱。
她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一口饮尽。
涩意漫过喉咙,压下了胸中那股翻涌的燥热。
她重新摆正剑谱,垂眸看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被推开了。
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突兀。
顾倾寒的指尖还压着剑谱的页角,整个人极轻地颤了一下,随即回过头去。
江临已经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半敞,衣料轻软地贴在身上。
长发散在肩后,几缕落在胸口,被夜风拨得微乱。
那双眼眸正扫过院中的一切,带着疏离冷淡。
此刻的他,就像一柄收进素白绸缎里的刀,收敛了杀意,却分毫未减其锋。
顾倾寒的呼吸微微一滞,目光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才状似平静地收回视线,将手中的剑谱合上。
江临走出来几步,眉头微蹙地环顾四周:“这是哪?”
庭院不大,处处透着清简雅致。
白墙黛瓦,曲折亭廊,廊下几盏银铃在夜风里偶尔轻响。
院中一株老桂树冠盖如云,树下石桌石凳,正对着她方才独坐的位置。
一道石径从他脚下的房门处一直延伸到院门之外,尽头是幽深的竹林,竹影幢幢,月华如练。
“月隐境。”顾倾寒说。
江临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是我师尊当年开辟的一处小天地。”
她的目光落在他腕间的玉镯上,语气很平静:“此处与外界隔绝,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江临沉默了一瞬,随即嗤笑出声。
“所以,你这是特意为我备了一处监牢?”
顾倾寒没有否认。
他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再看了看院门外那幽深的竹林。
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顾倾寒,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衣裳都替我换好了,住处也挑得如此清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金屋藏娇呢。”
“怎么,你们太虚仙宗关押魔头,一向都这么讲究?”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已经冷得与平日一模一样。
仿佛方才在屋里被她按着敷药时的紧绷与无措,都只是这夜色一时晃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