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寒没有接他的讥讽,只是淡淡道:“往后的日子,你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江临顿时嗤笑一声:“说得真好听。”
“你们太虚仙宗怕是要把我关一辈子,养不养伤又有什么分别?反正横竖都是个阶下囚。”
顾倾寒别开了脸,似是不想与他争辩。
她的侧脸映在月光下,素白发簪微微泛着冷光,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江临也懒得同她计较这些口舌之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脸上满是嫌弃:“算了,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我的衣服呢?给我拿来。”
顾倾寒沉默了一瞬:“没干。”
江临顿时愣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洗了,还没干。”顾倾寒又重复了一遍。
江临顿时气笑了:“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弄干一件衣裳还要等它自己晾干?你随便用灵力烘一下不就好了?”
顾倾寒似乎也意识到这个说法有些站不住脚,脸色不太自然地改口道:“破损严重,不便再穿。”
江临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经过刚才那一出,他已经不太信了。
“呵,破损严重?”
他的语调拖得意味深长:“那衣裳我穿了这么多年,和人交手都没坏。怎么到了你手里,就破得不能再穿了?”
顾倾寒没有再回答这个问题。
若说方才还只是微有疑虑,那现在江临几乎可以肯定,她压根没打算把衣服还给他。
“那你总不能让我一直穿着这身吧?”
顾倾寒略一沉默,低声道:“我还有别的衣物,可以给你换上。”
说完,她转身离开,月白的身影穿过曲折亭廊,脚步不疾不徐。
江临就坐在她坐过的石凳上等着,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清冽的竹香,吹得他那身寝衣轻轻鼓动。
很快,她便回来了。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递到他面前。
月白色的长袍,衣料是上等云绸,在月光下泛着隐隐的流银细纹,剪裁合度,式样清雅。
怎么看都和她身上那套剑袍如出一辙。
江临看到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什么?”他语气很差,“我是受了伤,不是入了你们太虚仙宗。”
他素来穿惯了玄黑、暗红一类的深色,对这种干干净净、一看就出尘脱俗的颜色实在喜欢不起来。
黑色多好,经脏、耐看,还能藏血腥气。
这一身白得发亮,走出去怕不是要在夜里反光。
顾倾寒却像是完全看不见他脸上的嫌弃,依旧将衣物递到他面前。
“眼下只有这套适合你,你先换上,等日后我再替你寻一套深色的来。”
江临忍了又忍,还是夺过那套月白衣袍,转身朝屋内走去。
顾倾寒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良久,轻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院中桂树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廊下的银铃也轻轻晃起来。
她转过身,慢慢走向石桌旁坐下,继续翻看那半宿都没翻过去的剑谱。
只是这一回,她的心思更不在纸页上了。
……
江临推门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出奇地合身。
衣襟齐整,袖口微收,腰间束着一条月白织银的窄带。
他本就生得一副完美无瑕的面容,这身干净出尘的颜色一衬,更显得眉如远山,眸似寒星。
偏偏他此刻面无表情,整个人站在廊下的月光里,不像魔头,倒像是从哪幅上古剑仙图里走出来的仙君,清冷得让人不敢高声。
顾倾寒坐在石桌旁,握着剑谱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月光落在他身上,像水一样淌过他的肩线与袖角,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
她看得有些出神,目光从他的眉梢滑到下颌,又顺着那截月白的衣领,落进半掩的领口阴影里。
直到他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从她身旁走了过去,她这才回过神来,放下剑谱,起身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算快,月白色的身影在竹林间时隐时现,像一轮被竹影反复揉碎的月亮。
她跟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目光始终落在他背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竹林深处,风过竹梢,月影斑驳,落在地上像一地的碎银。
谁都没有说话。
竹林里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几片零星的竹叶。
江临仰头望了望天穹上那轮过分皎洁的明月,又扫了眼四周密不透风的竹影,忽然开口:“顾倾寒,你不打算给我介绍介绍?”
“反正照你的意思,我怕是得在这监牢里关上一辈子,总得知道自个儿被关在什么样的地方吧。”
顾倾寒顿了一下,轻抿下唇,来到他身侧,两人之间只隔了半臂距离。
“此处名为月隐境。”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地方不大,我只在居中建了一座庭院,便是你方才出来的照夜轩。”
“庭院之后还有一处月华峰,峰上有一方天然石台,名为望月台,是平日里凝练月华、修行剑法之地。”
“石台旁还有一座古亭,名唤观月亭,可用来歇息赏月。”
江临走在她身侧,面色冷淡,倒也没有打断。
“除照夜轩与月华峰外,余下的,便只有这片竹林。”
她抬手,指尖拂过身侧一竿修竹。
“此竹名为月魄竹,是我师尊当年从揽月峰移栽而来。”
“其质地坚韧,有凝神静气之效,你平日若是觉得闷,可以在林中走走。”
说完,她的目光又落向竹林深处,那里月光如雾,一眼望不到头。
“此地并无边际,若是一直往竹林深处走,不出一炷香便会绕回来,最终会走回照夜轩门前。”
江临越听脸色越黑。
他心里不由得冷笑,好一处天地,好一座牢笼。
有庭有竹,有峰有亭,表面清幽雅致,实则步步封锁。
他如今灵力尽失,当真连这竹林都走不出去。
这等绝佳的清修之所,竟用来关他,可真是暴殄天物。
可突然,他就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这里的一切,怎么都和“月”有关。
月隐境、照夜轩、月华峰、观月亭、月魄竹……
就连头顶那片天穹,也是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永驻,仿佛这方天地就是为明月而生。
这般清冷出尘、处处见月的居所,怎么看都更像是她顾倾寒该待的地方。
可她却把他关进了这里。
江临停下脚步,狐疑地看向身旁的人。
顾倾寒察觉他的目光,也停下步子,回以询问的眼神。
月光下,她的脸清冷依旧,眉眼如画。
江临看着她,心底的疑云越积越厚,终于冷冷开口:“这里怎么什么都和月有关?天穹是月,竹林是月,连那处庭院也叫照夜轩。”
“顾倾寒,你这是把我关进你窝里了?”
顾倾寒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唇上。
一开口便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泛着极淡的水色,像是凝了一层薄霜。
月光落下来,那点水色显得格外……她一时没听清他后来说了什么。
江临问完,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便皱起眉:“顾倾寒,我问你话呢,你发什么呆?”
顾倾寒猛地回神,眼睫轻轻一眨,难得有几分措手不及的慌乱。
她压住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强作镇定:“你方才是怎么说的?”
江临深吸了一口气,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顾倾寒,你——”
“抱歉。”她立刻道,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窘迫,“我方才在想别的事情。”
江临冷哼一声,压下了满腹火气。
他冷冷瞥她一眼,语气不善:“此处,是不是你的居所。”
顾倾寒的脚步顿住了。
她抿了抿唇,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道出了实情:“是。此处确是我日常修行之地。月隐境,是我师尊闭关前赠予我的洞天。”
江临的目光瞬间冷了下去。
“你的修行之地。”他的语气愈加危险,“那你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
“顾倾寒,你别告诉我,你要让我陪你一起修行?”
顾倾寒一时沉默下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却依旧没想好该怎么答。
这反倒让江临更加火大。
他之前只当她是擒了个魔头,暂时寻个地方看押。
结果她倒好,不声不响就要把他关一辈子。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她是真的清冷到不通世故,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把他当个囚犯?
江临没有罢休,目光依旧冷冷地锁着她:“说话,你把我关进你的地盘,到底什么意思?”
顾倾寒似乎不打算再答。
她偏过头,望向竹林深处,语气忽然重了几分:“你的伤不宜久站,先回去吧。”
“少岔开话题。”江临冷笑,一眼看穿她的意图,“我问你,为什么把我带进你的修行之地?”
顾倾寒抿紧了唇,竹林间的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动。
良久,她终于出声:“你伤成那样,我只能将你带进来。否则,你早就死在千绝岭外了。”
江临一怔。
她垂着眼,声音放低了些,语气听不出喜怒:“况且,我也从未说过,这里便是关押你的监牢。”
江临眉头一皱:“你之前不是还说,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是说过。”顾倾寒目光平静,“但那不过是提醒你此地规矩,免得你伤没好就想着往外跑。”
江临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番。
似乎……好像……她确实只是说了此地不得随意出入,并没有明说是用来关他的。
监牢什么的,好像都是他自己先说的。
顾倾寒见他气势弱了下去,也不紧逼,只轻声道:“你先不必去想什么监牢的事,一切等伤养好了再说,先回去。”
江临抿着唇,没再说什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只是越走,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说得好像句句在理,可他就是有一种被人不动声色套进去的感觉。
顾倾寒走在前头,竹影从她肩头一道道划过。
她面上依旧平静,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松开了。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怕他继续问下去。
她还不想暴露自己的心思。
他这样的人,若是一下子逼得太紧,只会拼了命地反抗。
所以她得慢慢来。
让他在这个地方先住下来,先习惯她的存在,再一点一点,把网收得更紧。
可他若是真铁了心要走呢?
顾倾寒悄悄望了一眼身后的江临,眸色在月光下微微沉了沉。
若走到那一步,便只能永远地把他留下了。
毕竟,她也没说过,这里不是监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