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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08:22:16

电瓶车冲上沧江大桥的时候风从左侧横着刮过来,车身往右偏了一寸才稳住。他骑到桥中央慢了下来,停在人行道边,两条腿撑住地面。摘下头盔搁在车把上,耳朵里灌了太久风声忽然静下来,嗡嗡地响着,像有只虫子在耳道里振翅。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发件人号码是十一位,他自己的号,一个数字不差。往上划,短信列表里全是验证码和外卖平台通知,没有一条跟这个号码有关的记录。他试着回拨,听筒里传来忙音,三声断了。再拨,一声就断。第三次拨出去,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他的手机从头到尾没有响过。

林溯把手机按熄了,摸出烟来点上。风比刚才小了些,打火机的火苗没被吹灭。他靠着电瓶车坐垫抽了半根,盯着桥下暗沉沉的水面看。水声在夜里听着慢吞吞的,偶尔有远处某盏灯的光映在水波上浮一下又沉下去。烟灰被风吹散了大半,他弹了一下烟头,火星落下去两三米就被夜吞了。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你以为她死了三天还能坐着等你?她就是死了三天。"

林溯盯着屏幕,那行字在夜色里白晃晃的。他把烟头掐灭在桥栏的铁皮上,烟纸烫焦了一小块发出滋的声响。扣好头盔拧了油门,后视镜里他半张脸被裂纹截成两半,嘴角在错位处弯着一个奇怪的弧度。

到槐荫街口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灰了。那个灰是从地平线慢慢渗上来的,像墨汁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晕开。他锁好电瓶车没摘头盔就上了楼。六楼的声控灯是好的,他走几步亮一盏又灭一盏,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开门进屋反锁了两道,又把门链子挂上了。摘头盔的时候右手心全是汗,绒布内衬潮了一片,贴着额头凉飕飕的。他换了拖鞋走到床边坐下来,没开灯。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正好落在书桌面上,照着那本摊开的深蓝色笔记本。

那是师父的本子。搬出玄青山那天师父塞给他,封皮磨得发白,角上的硬纸板卷了边。里面大半本都是流水账——哪年哪月哪方有动静,镇上谁家出了事师父去看过,山里哪条溪水变了颜色他追查了三天。以前翻过几回没细看,只觉得琐碎。

他坐到桌前翻开到那一页。"丁亥年冬月廿七,魇气自北来"——字迹到这里还工整,然后半页纸被齐整裁断了,断口笔直,像尺子比着刀片划的。后面隔了几页空白,再往后全是白纸。

今夜他凑近了看,发现断口边缘有层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手指上的油脂把纸面磨软了,形成一圈暗色的晕。他试着掰开书脊,夹层缝里露出一角东西——一条两指宽的纸茬,颜色比书页旧。捏着抽出来,展开,上面铅笔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字迹潦草,毛笔字换成铅笔之后手抖得明显。"起"字的最后一笔拖到纸边才慢慢抬起来,笔迹由深变浅直至消失。

林溯捏着纸条没动。窗外猫叫了一声,远处有车碾过落叶,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了。他把纸条折好夹回原处,笔记本合上推回抽屉角落。站起来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窗帘下沿。

窗帘离地面两指高的缝隙里露出一截黑色的短东西,粗短的羽毛尖端。那截黑东西动了一下,缩进了窗帘后面。他站在原地没动,窗帘从内侧被撩起一角,一颗乌鸦脑袋探了出来。通体纯黑的羽毛,脖子那个位置有几根泛着蓝紫色光泽,体形比普通乌鸦大一圈。两颗圆眼珠亮得像黑玻璃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乌鸦歪了一下头,张开喙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个小孩子压着嗓子在说话。

"等你三年了。"

林溯隔着两米多跟它对望了五秒。没动,乌鸦也没动。窗帘被它的身体撑出一个弧度,窗户外头灰白色的天光在它身后铺着。

"你刚才说话了。"他说。

"说了。"乌鸦把脑袋伸出来一点,抖了抖翅膀,"你听得见。"

"嗯。"

"那就好。"

林溯把手放上桌沿,搭着笔记本磨白的封皮边角。"你是谁?"

"墨羽。你师父取的。"乌鸦在窗帘杆上换了一只脚站着,"他说我黑了点,取个带墨字的名正好。"

"你认识我。"

"我看着你长大的。三岁你追鸡摔了门牙,五岁偷供桌苹果压碎在被窝里,九岁迷路了你师父在溪涧底下找着你,你坐在石头上哭得满脸鼻涕泡。"

林溯没接话。九岁那次他还有些印象,天黑透了山风把树梢吹得呜呜响,然后是师父的手电筒光柱从坡上扫下来和跑近的脚步声。

"你师父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下山那天。他说让我等你三年。三年没回玄青山就来找你。今年秋天正好满。"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会收到一条短信让你回去。你收到了我就来找你,带你去挖个东西。"

林溯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你连短信都知道?"

"他说你会收到。别的没讲。"

晨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亮带。灰尘在光带里浮动着,细小的颗粒缓缓翻滚。林溯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从鞋柜上拿起旧头盔。回头看,乌鸦蹲在书脊上缩着脖子,眼珠亮亮地迎着光。

"玄青山?"

"后山。松树底下。"

他拧开门锁解了门链。早晨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巷子里早点摊的煤烟气和刚出锅的炸油条味儿。乌鸦从书脊上飞起来,落在他肩头,爪子隔着外卖服扣住了肩胛骨。

楼道声控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灭掉。走到三楼的时候他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外面一眼,天已经大亮了,槐荫街早点摊前排着几个人,白汽从蒸笼缝里冒出来。

"你一直住在我窗台上?"

"住了三年。"

"从来没发现过。"

"你以前看不见我。"乌鸦顿了顿,"现在能看见了。"

推开一楼铁门走出去,晨风迎面扑过来,露水的潮气和枯叶翻动的干味儿混在一起。跨上电瓶车,乌鸦从他肩上蹦到右后视镜座上,蹲在裂缝旁边缩着翅膀。风把它的羽毛吹得根根分明。

"往西走。"

"我知道。"

"我怕你忘了。"

林溯拧了油门,电瓶车驶出益民巷拐上槐荫街。路边早饭摊的蒸笼掀起一角,白汽冲天而起,在早晨的光线里散成一团暖雾,面食发酵的甜香气从他脸侧掠过。后视镜的裂缝里,他自己的半张脸映在碎镜面上。嘴角弯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像是他在笑。可那片碎镜面里确实映着一张嘴角上扬的脸,裂痕正好把嘴分成两半,左边那半平平的,右边那半翘着。

他盯着看了一秒,然后把视线挪回前面的路,一脚踩下踏板往城西去了。墨羽蹲在后视镜座上缩着脖子,风把它的羽毛吹得顺着风向倒伏又弹起来,再倒伏。

他没有再回头看那道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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