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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08:22:16

从槐荫街到玄青山骑了四十分钟。前半截柏油路好走,拐上乡道之后路面碎了,接缝处野草被车轮碾得贴着地。墨羽蹲在后视镜座上,风大的时候把脑袋缩进肩膀里,只露出喙尖和两只眼睛。

"师父什么时候说的三年?"林溯问。

"你下山那天晚上。"墨羽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坐在后山松树底下,我飞过去蹲在他膝盖上。他说墨羽,溯儿走了。"

"你那时候在。"

"一直在。你师父没让你见过我,但我在。"墨羽顿了顿,"你五岁偷苹果那次我蹲在房梁上看着。"

到了山脚柏油路到头了。一条窄土路往山坡上拐,两边茅草半人高。林溯站起来蹬了几脚才爬上去,轮胎在松土里打滑。

半山腰的铁栅栏门还在。漆皮掉光了,铁条锈成深褐色,门锁断了一半。门框顶上的木匾横裂了一道大口子,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只勉强认出"玄青"两个字,"派"只剩一撇。林溯用肩膀顶着门才挤出能侧身过去的缝。院子里野草齐膝,砖缝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正殿门半敞着,铜锁被人撬了扔在门槛旁边,锁孔灌满了黄泥。

墨羽飞上老柏树最高的枝丫:"正殿后面,松树底下。"

林溯绕到殿后。那片空地比记忆中窄,野草往中间蔓延把范围圈小了。靠山壁那棵大松树还在,树冠比三年前更密,光线几乎透不下来,只在树根附近漏了几个碎光斑。

松树西北侧的地面跟周围不一样。周围的松针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棉被,唯独那一块薄,底下土的轮廓露着。铺得很均匀,像是有人仔细地重新盖上去的。

他蹲下来拨开松针,翻过的土颜色比周围深。沿着边缘摸到一条硬边——石板。抠住边沿掀开,底下是个浅坑。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叠得方方正正,四角压得服帖。

他拿上来解开麻绳。麻绳脆了,一扯就断。翻开油布,里面两样东西。

一顶旧灰色头盔。跟他戴着的那顶款式一样,但漆面旧得多,右侧有一道从顶部延伸到下缘的长划痕。他认得,十七岁那年骑师父的旧摩托车摔进石壁,头盔替他挡了一下。后来师父拿胶水粘好又磨平了毛刺。他摘了自己的换上这顶,锁扣合上"咔"一声,尺寸正合适,内侧绒布有股淡淡的樟木味。

还有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正面空着,背面写了两个字:"溯儿。"抽出信纸展开,圆珠笔写的,字比日记本上的密得多,有些笔画末端微微发颤。

开头三个字:"溯儿,你。"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师父已经不在了。可能三年前,可能更久。师父算不准这个,只能埋着等你来拿。"

"第一件,你娘的事。你是师父从火场里抱出来的,那年半岁。你娘把你放进一口缸里,缸口盖着石板,她自己没走。师父赶到时火烧了三个时辰,房子塌了大半,你娘倒在那口缸前面,身上都烧黑了,可她最后那个姿势是背对着火脸朝着缸口,两只手还撑着缸壁。撑了三个时辰。查过她的身世,玉垒堰下游一个渔家的女儿,生你时不到二十。你爹是谁查不到,她一个人带着你住在沧江边的旧屋里。"

林溯把信纸放低了半寸。松针在头顶沙沙响着,光斑从针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跳在纸面上。

"第二件,你身体里的东西。手腕上的灰斑不是胎记。你生下来就有。你娘把你放进缸里的时候,那块斑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背。师父抱你回来之后花了两年用符阵压回最开始的大小。教你打坐画符引气,不是为了继承玄青,是为了让你学会压住斑里的东西。"

"那东西叫魇渊。上古留下的,无形无质,能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裂开口子。你身上的斑就是封口。你在,封口在。你没了,封口破。"

林溯翻过右手。那片灰斑在碎光里颜色偏浅,边缘模糊,像淡墨水在纸上洇开的痕迹。正中央有个比米粒还小的暗点,他用指腹按了按,不痛不痒。

"师父把你抱回来那天夜里就做了决定。你活着,口子就封着。师父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师父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你本来可以当个普通人,是师父让你做了容器。如果你恨师父,应该的。但你活着比恨重要。"

信纸到此结束。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油布包最底层。

墨羽从柏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他旁边的石板上。

"你师父还让我带句话。他说你看完信要是想骂他,就到后山去骂。他听不见,但你自己舒坦。"

林溯没答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油布包扎好夹在腋下,转身准备下山。脚踩上松针的时候他猛地顿住了——枯枝被踩断的脆响就来自身后几步远。"咔嚓"一声干脆利落,他停住的时候那声音也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松树根旁翻过的土上浮着一道清晰的鞋印。横条纹底,间距均匀,鞋尖朝着他刚才蹲的位置,距离三步远。周围铺满松针,只这一块被踩实了,脚印边缘的松针断口还是新鲜的。

墨羽蹲在石板上看着他没有出声。林溯蹲下来手指悬在鞋印上方,没碰。"这是谁的?"

墨羽缩了缩脖子:"你师父的。他穿解放鞋,那个纹路我看十几年了。"

林溯收回手站起来。风把一根松针吹进鞋印中央,翻了半个身又被偏到旁边。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步子比上来快得多,下坡几乎在跑。鞋底在碎石子上打了两次滑都稳住了。墨羽追上来落回他肩上,爪子扣住外套肩缝。

跨上电瓶车拧了油门冲下山。风灌进头盔透气孔呼呼响着,但旧头盔内侧那层绒布一直贴着脸颊,温热,从戴上到现在没凉过。

下山途中他偏头看了一眼右后视镜。裂开的镜面里山路空荡荡的,落叶在车轮卷起的气流里打转。什么都没有。他收回视线拧紧油门。后视镜碎镜面的左下角,那棵老松树的暗影旁像站着一个人,灰蒙蒙的轮廓,比正常身形矮些,像是蹲着。

电瓶车拐过弯道,那棵树从镜面里滑了出去。墨羽缩了缩脖子,把喙埋进胸前的羽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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