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路比上坡快了一倍。电瓶车沿着土路颠下来,碎石子在车轮底下噼噼啪啪地响。天彻底亮了,山道两旁的茅草尖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闪一下又灭了。林溯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裂缝里的山路空荡荡的,那棵树的暗影早已滑出镜面。他收回视线拧了拧油门。
墨羽蹲在后视镜座上抖了抖羽毛,用喙理了理翅膀内侧,偏过头看了林溯一眼。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林溯问。
"鞋印还是树底下那个?"
"树底下那个。"
"你师父。也不算他本人,是他留到那里的一口气。玄青派管这个叫人死气不散。练过引气术的人死了之后,身上那口气能在熟悉的地方留一阵子。你去了他就出来看看你,看完就回去了。"墨羽说,"你看见的鞋印是他当年埋油布包时踩的。你不去他不动,你一靠近那棵松树,鞋印就浮出来。"
"为什么那口气认我?"
"因为你身上带着他封进去的东西。那东西是他用自己最后一口气压进你体内的,他的气当然认你。"
回到槐荫街的时候巷子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子沿街摆了一排,糖炒栗子的甜味混着炸油条的油气沿街铺开。林溯锁好车抱着油布包上楼。墨羽没蹲他肩上,飞起来落在六楼窗台外沿等他。
进屋后他把油布包放桌上,旧头盔解下来搁鞋柜上,跟早上那顶并排放着,一旧一新。旧的那顶右侧有长划痕,新的后视镜碎了斜纹。
他抽出信又看了一遍。"你娘把你放缸里的时候那块斑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背"——他翻过右手卷起袖子。灰斑在日光灯下比山上清楚得多,边缘模糊,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的形态。从深灰到浅灰到正常肤色之间有一个平缓的过渡带,最外侧的灰色丝状纹路延伸了大约一两毫米。
墨羽从窗台飞进来落在书桌上,蹲在那摞旧书脊顶上。
"魇渊是什么?"林溯问。
"魇渊比道教早。天地初开时有个东西叫混沌,被规则驯服后分出天地清浊。没被驯服的那块跑了,就是魇渊。没形状没实体,只能在人心最软的地方钻开口子——做梦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放不下什么的时候,那些缝隙就是入口。你身上封着的就是一块裂口。你师父本来想让你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事,但那东西隔一段时间就会渗一点,你压得住就没事,压不住就得出事。"
"怎么个出法?"
"你见过那种睡着了就醒不过来的人吗?"墨羽说,"魇渊把人拖进梦里,梦里什么都有——钱、房子、想念的人回来了、遗憾的事没了。它不杀人,它让人自己不想醒。你不愿意出来,外面的人就觉得你死了。"
林溯想到殡仪馆值班室那个女人。她死了三天坐在那里等外卖。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他把油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在桌面上。信、旧头盔、油布本身。然后拿起旧头盔翻过来检查内侧绒布。右耳后摸到一段松脱的线头,轻轻一扯崩开一道缝。衬垫和硬壳之间塞着一层薄东西,他用指甲挑了出来。一张旧皮纸,叠成两指宽的方块,展开比巴掌小一圈。纸面发黄,朱砂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中间一个圆框里盘坐着一个人形轮廓。
墨羽凑近看了一眼缩回脖子:"你师父画的。"
"这是什么?"
"护身的东西。你骑车时它贴着你后脑勺。没有它你半夜送外卖早该看见一些你现在还看不见的东西了。"
林溯把皮纸举到灯下看。朱砂纹路在透光下显出更细的分支,像树根又像血管。最末梢的几根线颜色比中心浅,像在慢慢褪色。他小心叠好塞回夹层,把缝线大致拉上,放回鞋柜。
"你师父还有句话让我等你过了今天再说。"墨羽说,"从明天开始你以前看不见的东西都能看见了。别慌,慢慢适应,别在街上做出奇怪举动。"
"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你?"
"比如我。"墨羽说,"还有别的,比我还多的别的东西。"
林溯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窗外卖糖油果子的推车经过,焦甜味从窗缝渗进来。他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慢慢抽完。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右手腕,灰斑的边缘比清晨时往外扩了一点点,大约一毫米。
他把烟灰弹进空茶杯,油布包收进抽屉深处,跟师父的笔记本放在一起。拉上抽屉,木头滑槽发出一声闷响。
手机震了,还是那个号码:"你头上的皮纸快废了。换一张。"
林溯把手机对着墨羽晃了晃:"你师父安排的?"
"他只安排了短信这回事。每一条具体内容他没全告诉我。"
他回了四个字:"怎么换?"
不到二十秒回复来了:"明天槐荫街十七号。杂货铺。找姓烟的。"
林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槐荫街十七号,每天回家都经过,一家窄门面的旧杂货铺。他从没注意过里面有没有一个姓烟的老头。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烟掐灭扔进茶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折腾了大半夜加一上午,身体累了,后腰酸胀,眼眶发干。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凉意激得人清醒了一瞬又很快被疲惫压回去。
墨羽从书桌上飞回窗台外沿的铁架子上:"你睡一会儿。今天睡够了再去十七号也行。他跑不了。"
林溯倒在床上仰面看着天花板,伸手摁灭了灯。房间里暗下来,窗帘缝里的亮光在地板上斜斜铺着。他闭上眼,值班室那个女人的脸又浮上来——青灰色皮肤,颧骨两片暗红斑,嘴唇干裂,口型说着"我的外卖还没吃呢"。他没听见她的声音,一次都没有。
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右手腕那片灰斑贴着枕头,温的,那片温热好像比平时大了一点。但困意涌上来比温热扩散得快,他还没来得及想就沉了下去。
墨羽蹲在窗台上偏着脑袋看他。它张开喙又合上了,缩了缩脖子把喙埋进胸口的羽毛里。巷子里的叫卖声越走越远,最后细成一线消散在杂沓的市声里。
林溯睡着的几分钟里,右手腕灰斑的边缘无声地往外推了半毫米。斑中央那个比米粒还小的暗色圆点里,有什么极细的东西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在深处翻了个身又合上了。
墨羽看见了,但没有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