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溯是被手机震醒的。来电显示"锦城文保中心"。他接了。
"林溯吗？我是秦芷兰。"一个女人的声音，咬字清晰，语速偏快，"前天凌晨你接了一单送殡仪馆的外卖。注册账号的身份证是三年前注销的户籍，户主姓周，2023年6月死亡。你送餐的对象不是活人。"
林溯坐起来。墨羽蹲在书架上偏着脑袋看他。
"值班室监控我们也调了。8月9号晚十点之后没人进过那间屋子，你推门时椅子是空的。你进门三秒后出现人形，你出门后门缝下渗出一层黑色液体又倒流回去了。拍下来了。"
林溯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你在哪儿？槐荫街？槐荫街十七号，四点钟我过去找你。方便吗？"
十七号，短信也提到了。"方便。"
电话挂了。墨羽跳下来落在枕边："去。"
林溯灌了两口水，撕了半袋吐司吃完。换好衣服把旧头盔里的皮纸抽出来揣进口袋，推门下楼。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灭掉。
槐荫街十七号夹在五金店和丧葬用品铺面之间。门面窄，两扇木门板刷了深灰漆，剥落得厉害。门框右侧钉了块木牌，白漆写了"解忧杂货"四个字。林溯推了门。
铺面里暗，光线被货架上密密匝匝的东西挡了大半——铁皮暖水瓶、搪瓷缸、成捆旧毛笔，梁上垂下几把铜锁。柜台后面的木格子里一摞一摞黄纸码得齐整。空气里一股陈旧的纸墨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灰色中山装，领口松着，头发剃得短，花白茬子贴着头皮。他正用一块灰布擦铜壶，擦得慢，大拇指沿着弧面一圈一圈走。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墨痕。
林溯进门时他抬起头来。擦壶的手猛然顿住，铜壶底磕在柜台上——咚的一声闷响。老头低头看着落在柜台面上的烟灰，手指颤了两三秒才收住。
"你头盔里那张皮纸拿来。"声音沙哑。
林溯递过去。老头凑到眼前看，翻过来看背面。"废了。今晚你再骑车出门，该看见的东西全能看见。"他抽出一张新黄纸铺在旁边，蘸墨画符。蘸了三次墨，笔尖走完近两百笔，分毫不差。新皮纸晾在柜台边沿，旧的推回来："烧了。"
"您是姓烟？"
"老烟。你师父青玄子叫我老烟，你也这么叫。"他从柜台下摸出一包烟叼上一根，点着吸了一口，"短信是我发的。你师父托我一件事——你来了告诉你。你师父不是肺癌死的。魇渊封在你身上，你动一次它就扩一次。殡仪馆那单你动了。看看你的手。"
林溯卷起右袖口。灰斑边缘已经爬到中指第一节指骨，比今早往前推了半个指节。
老烟把烟按进烟灰缸："你半岁到三岁，每次灰斑扩大你师父都拿修为替你补回去，补了三年那块斑才固定在手腕大小。他替你扛了二十多年。你五岁能跑能跳的时候他身体已经空了。"
林溯没出声。他想起师父最后几年总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手搭膝盖上，有时候喊两三声才醒。
"魇渊是什么？"
老烟从柜台下摸出一只旧铁盒，掀开盖子，里面一排深红色蜡管，每根两头封着蜡。"天地初开时一块混沌没被驯服，无形无质，在人心最软的地方钻口子——做梦、害怕、放不下什么的时候，把人拖进梦里，梦里什么都有，人就不愿意醒。你身上封着那道裂口。你在，口子封着。你没了，口子破。朱砂蜡，扩一次剪一段，火燎封口倒温水喝，能挡一阵，根治的办法还没找到。"他把铁盒合上推过来。
门外响了三下敲门。老烟头也没抬："门没锁。"
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推门进来，短发到耳下，细框眼镜，背黑色单肩包，拉链上挂着玉色小挂牌，圆形，刻着盘曲纹路。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他身上："林溯。"她伸出手，林溯握了一下，指尖凉。"秦芷兰。"她取出平板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是值班室监控。林溯进门放了保温袋转身出去，画面安静十几秒，椅子上慢慢浮现半透明人形，维持一分钟散淡。然后门缝下漫出一层浓黑色液体，在地面上铺开两尺宽，又往回一寸一寸收拢，退进门缝，地面干干净净。
秦芷兰锁了屏幕："三个月前锦城大学有个女生在三号楼五楼的镜子里看到别的东西。监控没拍到人进去，案子转到我手里。我今天上午去看了，镜子里有层灰白的东西还没褪。我感觉跟你有关系。你师父处理过这类事。明天上午九点，陪我去一趟。"
林溯把铁盒揣进内侧口袋，转头看老烟。老烟把晾干的新皮纸叠好递过来："去。你该开始学了。"
林溯接过来对秦芷兰说："九点。锦大东门口。"秦芷兰点了下头推门出去了。门轴响了一声长音。
林溯走到门口回过头："老烟，你认识我师父多久了？"
老烟低着头往铜壶里倒水，指背试水温。"四十二年。他把我从猎户陷阱里拎出来那年，我崴了一条后腿，他用竹片给我夹了两个月。"他拧上壶盖，"走吧。明天多看着镜子。你现在这双眼睛已经不是昨天的了。"
林溯推门走进阳光里。槐荫街热热闹闹，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冒着白汽，焦甜味铺了一街。他把新皮纸叠好塞进头盔夹层，往回走。走了几十步，又卷起右袖口看了一眼——灰丝的尖端停在第一节指骨关节纹路处，边缘极淡，像根蛛丝悬在皮肤表面。他握了握拳把手揣进口袋。
拐过益民巷口时夕阳从侧面斜着照过来，影子拖在地上。他走了一段，余光扫到脚下的影子似乎比正常晚了半拍——他停下来时，那道影子还保持着走路姿势往前追了半步才收住，跟他脚尖之间隔着大约一脚的距离。
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五秒。影子安安静静贴在地面上，轮廓清晰颜色正常。他慢慢往左挪了半步，影子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后平移过来接上了他的鞋跟。快得像一眨眼。
林溯收回视线转身上楼。进屋锁了门，墨羽从窗外飞进来落在书脊上。
"看到了？"
"看到了。"
"才开始。"墨羽把喙埋进胸口羽毛里，"明天那面镜子，让秦芷兰走你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