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伦的眉眼笼罩阴鸷，额角的血管在皮下怒胀，他目光沉沉地看向伊里斯。
……龌龊。
他被自己脑内的臆想气得头脑发热，狠狠闭了闭眼，甚至笑出了声，
“阁下在众人面前说这种浪荡轻佻话，就不觉得羞耻吗？”
伊里斯不接他的茬，抱着胳膊平静道，
“没必要上纲上线，伍兹先生，这对你全无好处。”
“不论谁要恢复旧俗，我乐意配合，但你需要清楚，遴选圣女服务的只有莫扎特家族的守护神，而我的大魔法师身份是由王国授予的。”
“还是说，在你看来，家族的利益已经高于一切，甚至超过了国王殿下和学院？”
“……”
你发觉右手的两指被库伦的手圈住了。
青年人的掌心很热，覆着黏黏的一层汗，于此同时，四肢麻痹宛若塑化的血管，也有了些力气。
黑巫师的情绪浓烈到要撕破那身伪装。
他蓝色的眼眸偏执地盯着你，带了点憎恨，无助和本人都察觉不到的乞求，仿佛你才是支配囚禁他的罪魁祸首。
库伦从未萌生过恋情，低下的出身和天赋，让他幼年无时无刻不在愤懑和屈辱感里挣扎。
在贫瘠的环境里进入青春期，骨节抽长，肉身里的无言戾气求告无门，直逼至喉结外突，嗓音渐粗，他才觉出自身隐秘的躁动。
库伦捉住了你，对自己捉来的祭品产生了些许意动，那是一簇很隐秘的火。
但那火却没有将你熔塑得委曲求全，反倒让他引火自焚。
你给库伦造成了你依赖爱慕他的错觉，你让他误以为你能看穿他隐藏的脆弱，怜悯那个被抛在泥淖中的，那个无能的木匠之子。
你骗了他……
库伦意识到你的去意时，愤怒到想干呕，却又悲哀地发觉，你能把他的情绪玩弄于股掌之间，恰恰是因为你看透了他。
他想告诉你，他从捉你回来那次，看见你手腕上的伤口之前，就不想把你献祭给翼王了。
但他理智尚存，知道自己不能暴露。
库伦咬着下唇，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一切都可以回到开始，如果不把你献给任何人……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围观众人更是一阵意料不到的震惊。
年长的那位骑士怪异地看他一眼。
……这小伙子还挺自私，为家族遴选圣女不选最合适的，反而找自己喜欢的吗？
低声些，这种事，难道很光彩吗？
“看上去……情况似乎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啊。”
被称为伊里斯的大魔法师喃喃自语，无奈地笑了声，声如其人，他确实像你想象中的一般年轻俊美。
剔透尖细的双耳，月白色长发，鎏金色眼眸，身上的色彩极为丰富，乍一眼像只轻浮开屏的花孔雀。
你猜他看见库伦的表现，酣畅淋漓地脑补了一本少女被绑匪捉走，却又和绑匪在相处中虐恋的狗血故事。
果不其然，下一秒，你就听他轻叹一声，善解人意道，
“不论如何，你今晚必须留在风眠省……但在那之后，你可以追随着自己心的方向，像蒲公英一样，任你去留。”
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决定。
哦，那一定是个不同以往的浪漫故事——
你活动了下僵硬的双手，回首看了眼库伦的方向，你甚至看得见他蓝眸里烛火般陡然亮起的光。
下一秒，你走向了大魔法师阁下，在他好奇且期待的眼神下，拔出了他腰间的竖笛，塞进了他手里。
美丽的白发青年困惑地看着你的动作，下意识抿起的淡色唇抿得有了些血色，像是无意识地在期待什么。
你虚虚拢着他的手腕，用长笛的一侧拨掉了头纱，柔软的织物如海潮中的泡沫，被风吹着向后褪去。
“……！”
大魔法师下意识伸手，越过你的肩膀，一把抓住了头纱。
他微张着口，睫毛像缓缓拉起的卷帘，翕动不止，鎏金眼瞳也颤动着，仿佛看到了令他难以置信的存在。
“……？”
你有些迷惑，一时间分析不出这位伊里斯阁下为什么这样震惊，这种表情……
——就仿佛忽然认出了某个阔别已久的友人，或者失散在人海的血亲一样。
伊里斯惊疑不定地望着你，一种莫名的颤栗感从脚底一路爬至全身，又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伸手，指尖触着你的脸，小心翼翼的，宛若蝶足轻盈落在花蕊上，生怕重了些，就要惊落昨夜蓄着的露水。
彩虹独角兽想起了天空城时，母枝对命定之人的形容，那时的他不求甚解，忍不住追问翼王。
天空的王者垂眸思索，带着点怀念的神情总结道，
“起初会觉得恍惚，在见到对方的那一瞬间便心领神会，整个世界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伊里斯无聊时也曾想象过命定之人的样子，高矮胖瘦，是男是女，强大亦或是弱小。
但直到掀开面纱的时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遇到你的那瞬间，千叶鸣歌，命运自头顶呱呱坠地，一秒钟也由不得他选择。
“我真傻……真的……”
伊里斯忽然觉出后怕来了，命运指引你们相遇，他却差一点就像个傻子一样将你推给别人了！
大魔法师仔仔细细地把你看遍了，指尖触上手腕上刚愈合的疤痕，心疼道，
“手腕这种地方……伤得很厉害。”
他弯下腰，把你抱进怀里，温热的手指卡进膝盖后的腿窝，匆匆丢下一句，
“失陪，我先带着这孩子先走一步。”
骑士团小队长笑眯眯地颔首致礼，
“祝您拥有一个美妙的夜晚，伊里斯阁下。”
有名年轻的骑士小声嘟囔，
“所以我们跑了这趟，就是为了见证大魔法师老树开花的露天婚礼现场?”
“也行吧，事情算解决了，不算白来。”
一旁的同僚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示意他闭嘴，脸朝着某个方向侧了下。
那个原本得意洋洋，押送祭品的紫发男人站定在原地，攥紧了拳头，眼中迸射出择人欲噬的毒光。
众骑士不免生出了一种感同身受的怜悯。
这人哪里自私啊，分明有眼光，仗义得很，找圣女不止找了自己喜欢的，还找了个别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