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点头。
“有个气味好闻的人形精灵救了你,自己却被深色皮肤的男人抓走了……”
小夜点头如捣蒜,沮丧地喵叫一声。
朔夜伊芙的族群没有群居观念,也不会互帮互助,彼此之间关系很冷淡。
它的实力太弱小了,没法救出那个女孩,只能忍着对光系的恐惧,找到了风眠省范围内最强大的精灵,寻求帮助。
“只要你还记得她的气味,就来得及,”
化作人形的强大精灵语气肯定,
“直接飞过去,我们可以赶上。”
人类的身躯在月光下溶化,化作了剽悍,线条流利优美的马形。从鬃毛到尾巴,都泛着炫目而梦幻的光。
光系的彩虹独角兽,载着恶系的小夜,这对意想不到的组合,向天空展翅飞行。
……………
“你想求助别人,没有用的。”
库伦瞥了眼循着你留下的怪异记号,一路追过来的骑士们,神情怜悯而轻蔑。
“躲避他们的巡查,只不过是嫌麻烦,并不意味那群铁皮罐头,如你所听说的那般刚正不阿。”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以指作梳,拨弄着你的头发,语气轻嘲,
“一群贵族的走狗罢了,只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能糊弄过去。”
你垂下眼,并不言语,心里却陡然一惊,骑士团腐朽到这种程度……听上去像是王朝末年了。
库伦将你的沉默误认为不死心,冷笑一声,敲了敲马车窗户,示意驱车的人停下。
骑士团的人将马车包围住了,开始例行询问,
“我们接到居民的委托,声称你们拐骗伤害了一名无辜少女,你方是否承认。”
库伦看了你一眼,随手掀开帘子,将你暴露在骑士团的视野里。
他说,
“这名女孩游荡在风眠省,没有身份,也巧,洛克里安的贵族今年准备重启祭祀,为供奉的神明遴选圣女。”
“选她全凭慧眼识珠,否则没有贵人的支持,她只能当一辈子黑户,在下城区挖矿啃泥。”
你不好说库伦是随口说谎,还是狐假虎威。
但有名年长的骑士,双手接过库伦递去的信封,拆开看了眼,表情瞬间变了。
你看得懂那种微表情。
像是那种讳莫如深,生怕招惹到大人物,感到棘手,避讳。
骑士团中的年轻人看着你苍白柔弱的侧颜,狐疑道,
“遴选圣女……都已是紫雀花王朝的旧俗,自亚瑟王之后早就被废除了,怎么突然又要遴选?”
库伦挑了挑眉,瞥他一眼,慢条斯理道,
“谁知道呢,但玛丽女王和亚瑟王是表姐弟,贵族之间也藕断丝连,恢复些旧俗,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穿着盔甲的中年人眉心一紧,挥手示意,
“……放行。”
库伦放下了帘子,紫色的蛇从他的袖口再次攀上了你的脖颈。
他要你亲眼见证这个糜烂危险的世道,收起蠢蠢欲动的侥幸心。
——即便是恶行,也可以包装得冠冕堂皇,所有人都会对你的苦难无动于衷。
他张口欲言,马车外却传来了中年人意外的声音。
“伊里斯阁下?您怎么会亲身来到边境……”
“有什么是我等能为您效劳的吗?”
马车外甲胄碰撞的行礼声依稀可闻,猫叫声尤为清晰,库伦的神情也忽而布满阴霾。
仿佛冥冥之中的指引,你若有所感,偏头看向了窗户的方向。
出乎意料,得到骑士团如此尊敬礼遇的人,并非你想象中的,白发苍苍的慈祥老者。
“只是听说有人在风眠省四处寻找献给神明的祭品。”
“真奇怪,我并没有接到这样的通知呢,虽然骑士团佐证了你们的身份……”
他声音清亮,让人联想起春日的梅花鹿涉足的溪水,明亮而富有活力,宛若柔风一般,却又不容置疑,
“但很抱歉,还是请你们下来一趟吧。”
大魔法师,王国每二百年会选举一次,每次一只有一位会入选。
伊里斯正是驻守在风眠省的,第十二届大魔法师,是个闲散,不慕名利,但又年轻强大的硬茬子。
……
库伦的黑魔法与空间传送有关,王国许多地方都有他设下的传送阵,方便他转移阵地或者逃跑。
但启用,都会留下使用痕迹。
他已经发过一次魔怔了,不能为同一个人一错再错。
库伦无法保证自己用黑魔法脱身后,这该死的,多管闲事的大魔法师是否会按图索骥,捣毁他藏起的各处祭坛和污染精灵。
“……”
千载难逢的,污染神明窃取天空权柄的机会,不能毁于一旦。
黑魔法师抿唇,他攥紧了你的手腕,五指宛若猛禽利爪,指腹重重压进肉里,神情极为复杂。
他单手捏住你的下巴,稍加施力就强迫你张开了嘴,凝着黑色雾气的指尖点在你的舌面上,飞速画了几个符文。
库伦顺手揩去了你唇边的唾线。
你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而绕着你脖颈的紫黑色毒蛇,也恋恋不舍地从你身上滑到他的衣袖里。
“请您稍等……”
库伦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艰涩,
“倘若蓬头垢面地同您会面,未免过于失礼了。”
库伦的手指插进了你的头发里,神情难看至极,颧骨处的肌肉都在无意识地抽搐。
你想要偏头回避,害怕他拧断你的脖子,但麻痹感已从舌尖蹿至四肢。
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只能被牵引着走。
“……”
你垂在肩后的黑发被编成了长长的辫子,空隙被扯松,簪进了殷红的酸醋栗,像是血的颜色。
披纱被固定在头顶,象牙白,拖尾顺着后背滑落,宛若海水中逆游的水母。
半透明的伞状盖轻盈翕动,玻璃似的触须却攒在一起,向海面的粼光汇去。
柔软的,带毒的水母。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走出马车前,库伦这样低声说。
“……”
虽然没有镜子,但你低头就能看见一身雪白,头纱也遮过了鼻梁,堪堪露出下巴。
说实话,不太喜欢。
头顶的重量太轻了,织物单薄且柔软,令人想起丧服,很晦气。
你无端联想起世俗中的白婚纱,新娘在婚礼之后,姓也会改成丈夫家的。
某种意义上,是否意味着那个曾经的,原生的少女的自己死去了呢?
被选中祭祀神明的人,打扮得像丧服似是白,恐怕也是出于类似的考虑吧。
毕竟献祭给神明后,世俗的那个自己就不存在了。
此时握着你手指的库伦,心情是否与送女儿出嫁的父母一样,微妙重叠了呢,不然因何手指都在颤抖?
“莫扎特家族的图腾……”
大魔法师的目光掠过少女赤裸的脚,眉心微蹙,看着伪装后的库伦缓缓道,
“如果大水母格劳克斯想要寻找新的契约者,没必要特地差人到风眠省。”
库伦垂下眼,
“我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晓究竟是格劳克斯阁下的期许,还是哪位家主心血来潮,想要恢复旧日的传统。”
“如有必要,您可以写信寄往洛克里安,家主会给您答复。”
库伦揣摩着身上的筹码,决定赌一次。
——赌大魔法师不会去信确认。
倘若伊里斯怀疑莫扎特家族要对风眠省下手,就不会轻易打草惊蛇。
——赌即便莫扎特家族收到了信,那商人世家,有那么多见不得人的把柄在他手上。
……也只会捏着鼻子,认下这个暗亏。
库伦又添了一块筹码,
“您知道的,光辉庭院的人耳目都格外灵敏……国王殿下效仿先祖行古制,自然也有大人物跟着配合。”
他避重就轻地偷换了概念,试图把献祭包装,洗白为贵族间暗潮涌动的的政治投效。
“被选中的圣女并无性命之忧,这完全出自莫扎特家族的慈心……即便是出身低下的姑娘,也能蜕变成优雅尊贵的天鹅。”
马车旁站着的少女,白纱遮身,并不言语,她的手搭在深肤男人的掌心上,安静得像个瓷白的偶人。
唔……
伊里斯清楚,如今继位的安德鲁国王,魔法天赋并不算高,于政务上也平庸,子嗣也仅有独女一名,疑心病就更重了。
——国王疑心堂兄要篡位。
韦恩王子便不得不年纪轻轻,装出一副沉迷舞会,不问世事的做派。
——国王怀疑玛丽女王的命运会在自身复现,生怕强枝弱干,自己头顶的王冠不稳,就死死地攥着资源,反而让四大家族借助姻亲关系,瓜分了大多好处。
……资质愚钝的君主,努力起来,甚至不如终日享乐的碌碌无为之君。
伊里斯当然不会试图挑逗安德鲁国王纤细敏感的神经。
这位国王倘若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挑衅,一定会频出昏招,兜兜转转报复到普通人头上。
他也不想自己的行为被小题大做,被某些有心人渲染成把柄,卡住风眠省本就不多的资源。
……那只好牺牲自己的名声了。
“确实,如今风眠省的许多洛克连圣羽节都毫无印象,恢复旧俗在当下或许是件好事,在这一点上我无比欢赞同国王殿下的意见。”
夕阳映着大魔法师的面庞,他温和无害地笑了笑,眼角微微上挑,鎏金色的眼瞳收窄成两弯月牙。
库伦心一提,直觉不对。
果然,下一秒,伊里斯就缓缓开口,
“你说的有道理,所以,这位女孩子更不能交给你。”
伪装成光系部族的库伦猛地抬起头,紫发蓝眸,深色的脸上露出阴沉晦涩的表情,显得分外扭曲狠戾,
“您是在戏弄我吗?”
“不,恰恰相反,我在尊重您的意见,”
伊里斯径直走向了被库伦遮在身后的少女,他漫不经心道,
“如果不是您,我都要忘记了,风眠省曾经也有这么一样约定俗成的规矩——倘若是新成婚的女子,第一夜不应交予自己的丈夫,而是此地的领主。”
一旁围观的骑士团闻言纷纷皱起了眉,神情怪异,不明白光风霁月的大魔法师,怎么会提及这种事。
这种独属于领主的特权,在紫雀花王朝末期,贵族之间颇为盛行,以至于摔死头胎长子的习俗都在当地盛行。
玛丽女王被打入监狱后,糜烂时代的旧俗也像故纸堆一般匆匆扫入了角落,基本无人提及。
伊里斯继续道,
“四大家族遴选圣女的确不拘出身,但只要未婚的纯洁少女……”
库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而站在伊里斯身后的骑士团众人也都瞬间呆住了。
只有几只远远瞧着人群聚,特地赶来的公平鸽,奶黄包一般,眨着黑色豆豆眼,在边陲小道上走来走去。
顶着所有人或迷惑,或震撼的目光,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淹没了伊里斯,但大魔法师依旧尽力维持着平静的姿态。
宛若玉兰树绽瓣似细腻洁白的长发,被夕阳晕染上清红,也遮掩了耳尖的霞色。
伊里斯在距离少女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他比对方高出许多,低头依稀能看见头纱下的黑发。
恹恹的,草药微涩的清凉香气,被体温催发得幽微,是种秾艳却又怅惘的清芬。
他有了种奇怪的感觉,明明素昧平生,心底却冒犯地勾勒出她该有的样子。
……独身一人,莽撞地去解救被困小女孩的,怎么想都是那种愣头青似的莽撞性格吧。
伊里斯回过神,礼貌地拉开了距离,又一本正经道,
“我决定行使作为领主的特权,今夜她会成为我的新娘,不再符合遴选条件……所以,你带不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