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而易见的答案——跑掉了。
满座寂然。
有些黑巫师还不明所以，他们直觉库伦的愤怒是因为下属丢了某件活物，最大可能性就是祭品，丢了再抓而已。
但他们都读得懂氛围的古怪，也就都安静下来，沉默不语。
库伦闭上眼睛，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愤怒淹没了他，带来一阵一阵淹溺般的眩晕。
黑巫师无端联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穷苦的家庭中孩子没有选择，他自小就在木头的气味里长大，抛光打磨将孩童的手指磨得粗粝如树皮，像廉价的甲胄。
耳畔响起了她的笑，细微的气声，伴随着温热的吐息，雨丝一般纤细，如今却像是断裂在皮下的木刺，扎进皮肉里的鱼钩。
库伦怀疑过诱饵的真实性，那种依赖信任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亲近到虚假。
但他自以为一切尽在可控范围内，放任自己吞下诱饵，等到泡影散去，毒钩已刺入五脏六腑，稍有牵扯，就扯出一阵坠痛。
库伦咬着后槽牙，刺痛激起的怒火缓缓地向下传递，由剧烈起伏的胸腔蔓延至腹部以下。
……荒唐，可耻。
他抓着自己的手腕，细思往日种种，禁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
和他通讯的那人，完全没料到能侧面见证如此戏剧性的事件。
对方冷淡的声音里带了点，了然的，微妙的同情，
“我尊重你的安排，七天后我会带来污染精灵，但建议你做好两手准备，避免……棋差一着。”
魔法符文黯淡下去，通讯挂断。
库伦心里绷紧的那根弦也彻底断掉了。
鸡牛部队三人壮着胆，主动请缨要把逃跑的祭品抓回来。
“她跑了多久。”
“大概，也许……不到两个小时。”
库伦伸手抓住属下身上的断绳，烧灼的黑褐色，毛糙切割的断面，被他慢慢攥进手里。
……
你长途跋涉了三个多小时，从小路窜进大路，绕进森林，误入悬崖，又折返回水泊，累的四肢如灌铅，喉咙也涌动着铁锈味。
天色已经微微亮了。
你松了口气，单手扶着树干，用树枝刮下鞋底沉重的烂泥，正想找个方向，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阴恻恻的问候。
“怎么不跑了。”
你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回头去看，熟悉的身影，照旧是紫黑色的斗篷，其下露出来的脸，却很陌生。
阴狠冷淡的气质，让人想起在污水里泡得烂白的蛇，勉强披着光鲜的鳞皮，却裹不住内里刺鼻黏腻的鲜血味。
你抬手，手指穿过披散凌乱的头发，抓了抓自己的脖子，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可是走了很久哦。”
库伦盯着你，“你用什么打晕了我的属下，我就怎么来的。”
你抿了抿嘴，羽睫下耷，真心实意地感慨道，“魔法，还真是不讲理啊……”
库伦下意识学你抿了抿唇，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唇角生硬地勾出一个冷笑，虎牙压在下唇上。
风从林间吹过来，裹着水腥气和草木的味道，湿润多汁，少女陡然失去血色的脸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因逃亡满身狼狈，像是落尽了泥淖里。
库伦想看见你害怕，惊惧，乃至绝望的表情，痛哭流涕地求饶。
但你只是将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往耳后一拨，就对他伸出了双手，手腕上的创口清晰可见，边缘泛青红，又生了脓，
“技不如人，我愿赌服输。”
“捆吧。”
你越是轻描淡写，越显得库伦小题大做，以至于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抓住你的手腕时，都莫名产生了一种困惑。
库伦松开手，不再和你肢体接触，将一个球抛到了地上。
拳头可握的球里，爬出了一条成年人手腕粗的紫黑色古钟蛇。
它弓起身子看向主人的方向，在沉默中，心领神会地吞吐着分叉的信子，攀上了你的脚踝。
那股凉意顺着白皙的脚踝一直擦到小腿，紫色蛇身宛若怒然忿胀的青筋，蜿蜒而上。
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甚至听得见竖起的汗毛和鳞片的摩擦声。
……疯子。
你闭紧了眼睛，浑身僵冷一动不动。
这柔软而有力的冷血动物在你身上绕了三圈，兜帽式蛇头的颈部皮肤彻底舒展开，宛若半展开的扇子，默不作声地，抵在你的脖子上。
库伦看着你手腕上的伤，还有那副苍白脆弱的模样，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
他目光划过你紧闭的眼，颤抖的眼睫和冷淡厌恶的面容，想起了被咬住身体，木楞着抖动羽毛，挣扎的鸽子。
黑巫师凑近你，轻声道，
“这只精灵比起你要乖巧许多，它只会在感觉到危险的时候，刺出毒牙。”
“……”
逃跑失败的你被库伦带回去了。
这一次他亲力亲为地看守你，态度却变幻莫测，十分别扭。
库伦不再和你闲聊，但每天三次的烫伤药，都是由他来给你亲自上，其余时间，没有别人来看你。
他似乎忘记你是一个祭品了，但也并不打算放过你。
“伊里斯大人，今年的圣羽节可能无法正常筹办了，”
信仰者村落的老者搀着拐杖，眼底写满愧疚，朝着大魔法师歉疚地行了个旧礼，
“献给翼王大人的祭品照例是些酒水食物，村里不至于连这点东西都没有……但朝圣之路，本就在雪山，酷寒难行。”
“这里几乎没有年轻人了，都是一些半大点儿的孩子，我们这群老骨头，也已经不中用，爬不上去了。”
被称为伊里斯大人的大魔法师正蹲在地上，看着小孩子们握着树枝，在沙地上写写画画，眉眼柔和，似有怀念。
他看上去年轻且英俊，穿着颇有游侠气质，只有右耳处佩着金制羽状耳饰，雪色长发披散在虹色披风上，马鬃一般柔顺。
伊里斯闻言抬头，抬眼看向周围，鎏金色的眸子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村里的人已经不多，许多空置的房屋久无人气，能从歪斜的门板一眼望到墙后破洞圈出的山石，老人的咳嗽声，鸡鸭的声音。
有些孩子身上的旧衣服都短了，打满了补丁，本该丰盈圆润的苹果肌内凹着，呈现出一种饥饿的灰黄。
“……”
伊里斯觉得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
也是一群衣着破烂的洛克，生存艰难，人人都像如释重负的小草，好不容易摆脱了巨石的压迫。
人人都颇有精神气地奋力生存，即便困苦，精神面貌也是昂扬向上的。
可眼前……
大魔法师有些恍惚地发现，时间已过去太久了，久到他曾经忘却的一切，又以宿命般的方式，在眼前复现了。
那时，受伤的天空之主，需要寻一处天然风眼疗养暗伤。
伊里斯作为眷属追随翼王而下，自天空城降居卡洛西亚大陆。
他的本体是彩虹独角兽，幻化成人的手段不算高明，但始终好奇洛克的世界，也渐渐学会了以人的形态奔走在这片大地上。
伊里斯和翼王降落时，正值黄金时代初期。
前任君主，无魔者玛丽女王曾利用噩梦，开启了自己的恐怖统治，她控制了毒系精灵王，在王城设下了毒圈。
打破僵局的是玛丽女王的远房表弟。
他出身自偏远乡下，本是籍籍无名之辈，却和光系精灵王签定了契约，将女王驱下了王位，开启了黄金时代。
这位年轻的新王曾借助过翼王的力量，又同翼、水、草、光三大部族联手，同控制王朝的噩梦搏斗。
最终以光系部族十不存一，光系精灵王圣光迪莫与其契约者亚瑟王牺牲，以生命封印噩梦为代价，才让这片大陆在阴影下得以喘息。
……也仅仅是喘息而已。
翼王携伊里斯重返此世之时，百废待兴。
作为翼系的精灵王，他的温柔惠及所有无翼的鸟儿，也顺手庇护了艰难求生的洛克们。
被保护者感念翼王的恩情，奉他为神明。
即便翼王居临雪山，他们依旧为翼王修建了华美的神殿和祭台，虔诚地供奉神明。
信仰者的愿力借助星之结，传递给翼王，滋养着王者体内隐隐作痛的暗伤，反哺力量。
翼王为这份情谊所动容，主动镇压风眠省的噩梦，以庇护风眠省长治久安。
他轻抚停在肩头的冬羽雀，蓝色眼眸宛若天与海，澄澈而温柔，
“亚瑟燃烧得足够决绝，但那份光和热短暂，没法让这片酸腐的冻土回温……”
“所以去往洛克的世界吧，伊里斯。只是旁观着等待，未免太过寂寞。”
“这样的话，你也可以顺着白树的指引，找到命定之人。”
伊里斯同样好奇外面的世界，对命定之人却并不抱有希望。
他很好地完成了翼王的期许，甚至瞒天过海，以洛克的身份考进了魔法学院。
虽然被格里芬院长识破了真身，但并没有影响他成功毕业。
他拿到世俗认可的权柄，以大魔法师的身份回到了风眠省，把这处荒凉的边陲之地，重新恢复成了不算富裕，但姑且也安居乐业的地方。
时间如白驹过隙。
伊里斯曾亲身参与了风眠省的兴盛，又身临其境地察觉了其衰落和动荡，他折身前往信仰者村落，却惊觉只是短短几十年。
一代人的时间……信仰者村落竟也凋敝破败至此。
年轻人并不理解村子的坚持，离开了长辈们建设的故土，传说日渐凋敝，信仰也日渐流逝，宛若被风蚀剥离的壁画，直至无人问津。
事到如今，只有村落中老人们，还惦念着祖先的嘱托，固执地坚守着习俗。
“圣羽节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庆祝和纪念，优先考虑村子里的人，心意到了就好。”
伊里斯回过神来，顺手搀扶起步履蹒跚的老村长，在对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伊里斯就搀过踉跄摔倒的他。
看着老村长皱纹里藏着的衰老和愁苦，他心里也颇有些物是人非的酸涩感。
“不必挂怀，剩下的事交给我来解决吧，”
大魔法师弯了弯眼睛，他面容白皙俊秀，笑起来的模样也宛若阴暗拱廊上生出的淡黄色柠檬，是从日光里借来的，不灼眼的亮色。
“王国的资源如今难以撬动，我会争取魔法学院的资源……哪怕只是见习的小魔法师，也能给风眠省带来新鲜的血液了。”
老村长双手撑着拐杖，闻言露出一个笑，抬起短了一截袖子的手，擦干了眼窝里浑浊的泪。
“我一直都给孩子们讲述翼王和您的故事。”
他看着村落，似乎在怀念曾经，
“我说您是晴天的信使，总会像彩虹一样，给大家带来快乐的消息。”
“我这把老骨头，原本一身伤病，总觉得自己活不了多少时日了，没想到能再见到您，就像是沙漠里的草饮了一口水，又能喘几天的气了！”
“那是自然，我向言出必行。”
伊里斯笑了笑，跟着村长沿途走了走，顺手弯腰抱起一名坐在沙地哭泣的孩童，从灌木里摘了一朵蓝色花瓣的雏菊，捏着脆嫩的茎，像风车一般转着。
小孩子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不哭了。
“小家伙儿，帮伊里斯大人数一数，这里有多少房间需要修理？”
“修理？”
伊里斯将小孩抱进怀里掂了掂，很轻，瘦得皮包骨头，他指着对方袖口的拼凑的布料，
“就是……需要打补丁的房子有多少间？”
小孩艰难思索着，
“大概是我的手指头……加上我的脚趾头？”
伊里斯发出一声哀鸣，“呜啊——听上去可真是一项大工程！”
……
大修理工伊里斯阁下忙到了很晚，由于并没有辅修建筑相关的课程，他的修补能力仅限于让屋顶不漏雨。
但也……勉强够用了。
伊里斯打了个哈欠，眯起鎏金色的眼眸，思索着如何利用自己的身份，撬动那些已经被贵族分食殆尽的，所剩无几的资源。
“嗯？”
他的尖耳微微动了动，下意识抬头。
一只黑白相间的“炮弹”倏然从屋顶坠落下来。
似乎是没想到屋顶的位置如此不牢靠，轻轻一踩就出了个窟窿，猫形的精灵傻呆呆坐在原地，一时间也忘了正事。
“咪嗷？”
“……小夜？是恶作剧失败了吗？”
伊里斯有些惊讶，小夜虽然外表可爱，却是恶系精灵，对他这种光系精灵敬而远之……难道说异色性格的小夜，就是比较大胆？
小夜晃了晃脑袋，强忍着恐惧咪咪喵喵地说了半天精灵语。
“喵呜……咪嗷……嗷呜……喵！”
伊里斯的神情也从好奇，转为凝重，
“你是说，有一群外地的家伙打着祭祀神明的名义，四处搜罗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