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接受自己身体里住了个老古董这件事。
玄垕。
第一只祖灵,土系,掌大地与封印。按照玄垕自己的说法,它在这第七镇灵塔底下待了一千年,无聊到差点把自己睡死过去。
"所以," 沈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用意识跟脑子里的声音对话,"你是说,你不是想杀我,你是想救我?"
"杀你?" 玄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老夫若想杀你,你连渣都不剩。那日封印裂痕,是老夫分出一缕残识附在你身上,替你挡了灵压。不然你以为你一个无灵根的凡人,被祖灵之力扫一下还能活?"
沈渡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天的力量他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根本不是凡人能承受的。
"那我感灵也是因为你?"
"算是吧。" 玄垕打了个哈欠,"你这身体有点意思,灵根全无,但经脉比谁都宽。老夫的残识进去之后,顺手把你的经脉打通了。感灵只是附带的。"
沈渡沉默了。
无灵根,经脉却比谁都宽。这听起来不像是天生的,倒像是被人故意封住了灵根,只留下了经脉。
"我这身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沈渡问。
玄垕沉默了一会儿,说:"问题大了。你这身体,本身就是一个封印。"
沈渡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封印?封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 玄垕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你太弱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 你不能留在第七塔了。"
"为什么?"
"因为封印裂痕不是意外。" 玄垕说,"有人在外面动了手脚。这次只是试探,下次就不是裂一道缝这么简单了。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目标。"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动了手脚?谁?为什么要针对第七塔的封印?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万灵教 —— 那个信奉祖灵、想解放封印的邪教。但万灵教向来在南方活动,苍梧山这种偏远地方,他们应该看不上才对。
"还有," 玄垕补充道,"你感灵的动静不小,镇灵司的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你觉得他们会相信一个守墓人突然感灵的鬼话?"
沈渡的心沉了下去。
他太了解镇灵司了。这些人表面上维护秩序,实际上疑心病比谁都重。一个无灵根的废柴突然感灵,而且正好发生在封印裂痕之后,他们只会有一种解释 —— 堕灵。
堕灵者,被灵侵蚀了心智的人,是镇灵司的头号猎杀对象。
"那我怎么办?" 沈渡问。
"走。" 玄垕说得很干脆,"往南走,去第一重深渊的另一个入口 —— 落魂谷。那里有老夫的完整残识,你去把它收了,才能真正控制住体内的力量。否则你这身体里只有老夫一缕残识,时灵时不灵,遇到真正的御灵师,死路一条。"
"落魂谷?" 沈渡想了想,"那地方不是在苍梧山南边三百里吗?听说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路。" 玄垕说,"老夫知道。"
沈渡还想说什么,院门外传来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山道上,一队骑兵正往第七塔的方向来,为首的是一匹白色灵驹,马上坐着一个人,披着镇灵司的青色披风,披风上绣着四道银纹。
四重御灵师。
沈渡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七塔这种地方,平时连三重御灵师都难得一见,现在一下子来了个四重的,而且来得这么快 —— 封印裂痕才过去一天一夜。
"来了。" 玄垕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别慌,记住老夫教你的,把灵息压到最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平时那副懒散的样子,靠在门框上,等着那队人过来。
骑兵队在塔前停住。白灵驹上的人翻身下马,沈渡这才看清,是个女人。
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紧身的青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灵兵剑。她的脸很冷,像是用冰雕出来的,眉眼精致但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沈渡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第七塔守墓人,沈渡?" 她的声音也冷,像冰块碰撞。
"是我。" 沈渡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官爷有何贵干?"
女人没理他的油腔滑调,径直走到塔底石室的方向,边走边说:"我是镇灵司巡察使苏离,奉命调查第七塔封印异动。带我去看封印。"
沈渡跟在后面,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巡察使。镇灵司的巡察使都是直接听命于总司的,权力极大,可以先斩后奏。这种级别的人亲自来第七塔,说明总司对这次封印异动非常重视。
进了石室,苏离走到封印石板前,蹲下来查看那些符文。她的手指在石板上划过,指尖泛起淡淡的灵光,符文被她触碰的地方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封印是自行修复的。" 苏离站起身,回头看着沈渡,"谁动的手?"
"啊?" 沈渡装傻,"什么谁动的手?那天晚上封印裂了,我和刘叔过来的时候,它自己又合上了。我还以为封印都是这样的呢。"
苏离盯着他看了几秒。
她的眼神很锐利,像是要把沈渡从里到外看透。沈渡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你感灵了。" 苏离忽然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渡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啊?感灵?我?官爷你别开玩笑了,我无灵根,整个苍梧城都知道。"
"无灵根。" 苏离往前走了一步,离沈渡只有半步远,她的目光落在沈渡的胸口,"但你身上有灵息。很弱,很杂,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但确实有。"
沈渡的后背开始冒汗。
这个女人太敏锐了。玄垕教他的压灵息的法子,居然被她一眼看穿了。
"可能是那天封印裂开的时候,漏出来的灵气沾到我身上了吧。" 沈渡继续编,"我也不懂这些,官爷你说是就是。"
苏离没说话,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你跟我来。"
沈渡跟着她出了石室,走到塔前的空地上。苏离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把你的手伸出来。"
"啊?"
"伸手。"
沈渡不情不愿地伸出右手。苏离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
一股冰凉的灵气从她的指尖渡了过来,顺着沈渡的经脉往里走。沈渡感觉到那股灵气在他身体里探查,像是一条小蛇,到处乱窜。
然后,那条小蛇碰到了什么东西。
沈渡胸口的位置,一股庞大的气息忽然苏醒,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打扰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股气息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苏离的灵气就被弹了回来。
苏离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两步,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情绪。她看着沈渡,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身体里是什么?"
沈渡心里叫苦不迭。
玄垕这个老东西,让他压灵息,结果自己被人探查一下就炸毛了。这不是暴露了吗?
"什么什么?" 沈渡继续装傻,"官爷你说什么呢?我身体里除了心肝脾肺肾还能有什么?"
苏离没有接话。她盯着沈渡看了很久,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某种沈渡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最后,她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你跟我回镇灵司总司。"
"啊?" 沈渡愣了,"为什么?"
"封印异动需要进一步调查,你是当事人,必须跟我走。" 苏离的语气恢复了冰冷,"这是命令。"
沈渡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跟她回总司?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到了总司,有的是办法查他身体里的东西,到时候玄垕的存在一暴露,他铁定被当成堕灵者处理。
不能去。
但现在怎么跑?一个四重御灵师就在面前,他一个刚感灵的新手,跑得了吗?
"官爷," 沈渡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你看我这身份,一个守墓人,啥也不懂,去了总司也是给你们添麻烦。要不你问什么我答什么,就在这儿问,行不?"
"不行。" 苏离干脆利落地拒绝,"收拾东西,现在就走。"
沈渡还想再说什么,脑子里忽然响起玄垕的声音:"别跟她硬来,先答应她。路上找机会跑。老夫教你一个法子,能暂时屏蔽你的灵息,到了晚上趁她不注意再溜。"
沈渡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行吧。" 他叹了口气,"那我去收拾东西。"
苏离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往守墓人小屋走。老刘头已经听说了消息,急得在门口转圈,看到沈渡过来,一把拉住他:"小沈,这是怎么回事?镇灵司的人怎么要带你走?"
"没事刘叔," 沈渡拍了拍他的手,"就是去问几句话,很快就回来。"
老刘头还想说什么,苏离在后面冷冷地说:"时间不多,快点。"
沈渡进了屋,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把仅有的一点碎银子揣进怀里。出门的时候,大黄跟了上来,叼着他的裤脚不放。
"大黄,听话,在家待着。" 沈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大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然后它松开嘴,退到了一边,不再跟着。
沈渡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跟着苏离上了路。
骑兵队走得很快,苏离骑在白灵驹上,沈渡被安排在队伍中间,骑着一匹普通的马。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沈渡低着头,心里在盘算着晚上怎么跑。
玄垕在他脑子里说:"别急,等到了前面的镇子,他们肯定要住店。到时候老夫教你一个法子,能让你在半个时辰内完全屏蔽灵息,你趁夜溜出来,往南走,老夫给你指路。"
"半个时辰?够吗?" 沈渡用意识问。
"够了。你以为四重御灵师很闲?她晚上也要睡觉的。" 玄垕不屑地说,"再说了,她要是真追上来,老夫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渡翻了个白眼。这老东西,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队伍走了一下午,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不大,但因为是通往苍梧城的必经之路,还算热闹。
苏离找了镇上最好的客栈,开了几间房。沈渡被安排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门口有两个骑兵守着。
沈渡进了房,把门关上,一屁股坐在床上。
"现在怎么办?" 他问玄垕。
"等。" 玄垕说,"等夜深了,老夫传你屏蔽灵息的法子。"
沈渡点了点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对。从一个守墓人变成被镇灵司通缉的对象,这转变也太快了。但他没有选择 —— 玄垕说得对,留在第七塔只会更危险。
而且,玄垕提到了落魂谷,那里有它的完整残识。如果收服了完整的玄垕,他是不是就能变得更强?强到可以下深渊,去找姐姐?
想到姐姐,沈渡的眼神坚定了几分。
不管前方是什么,他都得走下去。
夜深了。
客栈里安静下来,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巡逻骑兵的脚步声。沈渡从床上坐起来,按照玄垕教的法子,开始运转体内的灵气。
玄垕教的法子很奇怪,不是把灵气收进丹田,而是把灵气散到全身每一个细胞里,让灵息和身体的气息完全融合。这样一来,从外面看,他就跟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好了。" 沈渡感觉到自己的灵息完全消失了,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了。
"走。" 玄垕说,"从窗户走,别走门。"
沈渡打开窗户,看了看下面。二楼不算高,下面是客栈的后院,堆着一些柴火。他深吸一口气,翻窗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声响,但不大。沈渡猫着腰,顺着后院的墙根溜到了后门,轻轻推开门,溜了出去。
青石镇的夜晚很安静,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沈渡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南跑去。
"往这边。" 玄垕在他脑子里指路,"出了镇子,走南边的小路,穿过一片林子,再走三十里就到落魂谷了。"
沈渡跑得飞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镇灵司越远越好。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跑出客栈的同时,苏离的房间里,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走到窗边,看着沈渡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果然跑了。" 她轻声说,"也好…… 省得我带你回去交差。"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把剑,推开窗户,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