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跑了大半夜。
出了青石镇，他沿着玄垕指的小路往南，穿过了一片黑漆漆的林子。林子里阴风阵阵，树影像鬼爪一样张牙舞爪，换作以前他早就吓得腿软了，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 "别被抓回去"，反而不觉得怕了。
"慢点跑，别累死了。" 玄垕在他脑子里说，"她追不上来的，屏蔽灵息的法子没那么容易破。"
沈渡放慢了脚步，扶着一棵大树喘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 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干逃跑这种事。
"老玄，" 沈渡喘着气问，"你说她会不会追上来？"
"老玄？" 玄垕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老夫是祖灵，你叫老夫玄垕大人。"
"行行行，玄垕大人。" 沈渡没好气地说，"她会不会追上来？"
"不好说。" 玄垕沉吟了一下，"那个女娃娃的灵息很特别，不像是普通的御灵师。她的灵里有一股…… 很古老的味道。"
"古老？"
"嗯。" 玄垕说，"像是跟老夫同一个年代的东西。但她明明很年轻，这就奇怪了。"
沈渡心里咯噔一下。
跟玄垕同一个年代？那可是一千年前。苏离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身上怎么会有千年前的气息？
"你别吓我。" 沈渡说，"她不会也是什么祖灵变的吧？"
"祖灵？" 玄垕嗤笑一声，"祖灵就九个，老夫都认识。她不是。但她身上确实有问题，你以后遇到她小心点。"
沈渡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林子，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山谷入口处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 —— 落魂谷。
"到了。" 玄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一千年了…… 老夫终于回来了。"
沈渡站在谷口，往里看了一眼。谷里雾气很重，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怪石和枯树。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谷里飘出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里面…… 真的有你的完整残识？" 沈渡问。
"有。" 玄垕说，"在谷的最深处，有一座土地庙，老夫的残识就封在庙底下。你进去之后，按照老夫说的做，就能把残识收了。"
"收了之后会怎样？"
"你会变强。" 玄垕说得很简单，"你的感灵境会彻底稳固，甚至有可能直接突破到引灵境。到时候你就有自保之力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落魂谷。
谷里的雾气比想象中还要浓，能见度不到三丈。沈渡只能摸索着往前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碎石和枯骨 —— 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别碰那些骨头。" 玄垕提醒道，"落魂谷里的骨头都沾了阴气，碰了会被缠上。"
沈渡赶紧收回了差点碰到一根白骨的手。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淡了，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庙。庙很小，只有一间房，门匾上写着 "土地庙" 三个字，已经斑驳得快看不清了。庙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就是这里。" 玄垕说，"进去。"
沈渡推开庙门，走了进去。庙里很简陋，只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一个泥塑像，已经裂了半边，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供桌前有一个蒲团，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残识在供桌底下。" 玄垕说，"你把供桌搬开，下面有一块石板，打开石板就能看到。"
沈渡走到供桌前，伸手去搬。供桌是实木的，很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挪到一边。供桌底下果然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和第七塔封印一样的符文。
"这符文……" 沈渡看着那些符文，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老夫亲手刻的封印。" 玄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一千年了，还完好无损。"
沈渡按照玄垕的指引，把手放在石板上，输入灵气。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然后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
洞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团拳头大小的土黄色光团，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那就是老夫的残识。" 玄垕说，"你把它吸进身体里，跟你体内那缕残识融合就行了。"
"怎么吸？"
"用你的灵裹住它，然后拉进来。"
沈渡试着调动体内的灵气，伸出手，朝着那团光团抓去。他的灵气很弱，像一根细线，缠上光团之后，光团动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灵气往他身体里钻。
一瞬间，沈渡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灌满了滚烫的岩浆。
那团光团进入他的身体之后，疯狂地膨胀，像是要把他的经脉撑爆。他疼得跪倒在地，浑身抽搐，嘴里发出痛苦的低吼。
"忍住！" 玄垕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这是融合的必经过程！把你的灵跟老夫的残识融合在一起，别抗拒！"
沈渡咬紧牙关，按照玄垕说的，试着去接纳那股庞大的力量。他的灵像是一滴水，而玄垕的残识像是一片大海，水滴融入大海，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但那股力量实在太庞大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他的皮肤开始发烫，胸口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 土黄色的，像是龟裂纹路，从胸口往四肢蔓延。
"灵化纹……" 玄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这么快就出现了。"
"什么…… 是灵化纹？" 沈渡疼得说话都在抖。
"御灵师驾驭灵的代价。" 玄垕说，"每用一次灵的力量，身体就会被灵侵蚀一分，灵化纹就是侵蚀的痕迹。灵化纹覆盖全身的时候，人就会堕灵，变成半人半灵的怪物。"
沈渡心里一沉。
代价这么大？
"那我现在……"
"你现在只是刚开始，灵化纹只在胸口，不影响什么。" 玄垕说，"但你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老夫的力量。每用一次，灵化纹就会扩大一分。"
沈渡点了点头，咬牙继续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剧痛终于渐渐消退了。沈渡瘫坐在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比之前强了不止十倍。
他抬起手，心念一动，掌心浮现出一层土黄色的灵光。灵光很稳定，不再像之前那样时灵时不灵。
"这就是…… 引灵境？" 沈渡感受着体内的力量，有些不敢相信。
"嗯。" 玄垕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也更有底气了，"你现在是引灵境初期。虽然还是弱，但至少能自保了。"
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比之前清晰了十倍不止，每一缕灵气的流动都清清楚楚。他甚至能 "看" 到土地庙墙壁里藏着的几只低阶灵 —— 它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像是在害怕他。
"这就是祖灵的威压吗？" 沈渡喃喃道。
"这只是老夫残识的威压。" 玄垕不屑地说，"等你收服了老夫的全部力量，方圆百里的灵都要给你跪下。"
沈渡没接话。他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看。天已经亮了，雾气散了不少，能看到谷口的方向。
"接下来怎么办？" 他问。
"先离开这里。" 玄垕说，"落魂谷不是久留之地，这里的阴气太重，待久了对你不好。我们去……"
玄垕的话还没说完，沈渡忽然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灵息。
冰冷的，锐利的，像一把刀。
苏离。
她追上来了。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渡心里一紧，"我不是屏蔽了灵息吗？"
"屏蔽灵息只是让她感应不到你，但她可以追踪你的痕迹。" 玄垕说，"你昨晚跑的时候，留下了灵的痕迹，她顺着痕迹就能追过来。"
"那怎么办？"
"打。" 玄垕说得很干脆，"你现在是引灵境，她是四重御灵师，虽然还是打不过，但至少能过几招。找机会跑。"
沈渡咬了咬牙。
打就打。他总不能束手就擒。
他走出土地庙，站在庙前的空地上，等着苏离过来。
没过多久，苏离的身影出现在了雾气中。她还是那身青色劲装，手里握着那柄细长的灵兵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到沈渡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引灵境？"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一夜之间，从感灵到引灵？"
"苏巡察使，" 沈渡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这么巧啊，你也来落魂谷旅游？"
苏离没理他的废话，直接拔剑："跟我回去。"
"回去干嘛？" 沈渡往后退了一步，"我又没犯事。"
"你身体里的东西，必须查清楚。" 苏离往前走了一步，剑身上泛起淡淡的青光，"如果你不配合，我只能动手了。"
"那就动手呗。" 沈渡嘴上硬，心里却在打鼓。他这是第一次跟人打架，而且对方还是四重御灵师，心里没底。
苏离没有再废话，身形一闪，直接冲了过来。她的速度很快，像一道青色的闪电，眨眼间就到了沈渡面前，剑直奔他的胸口。
沈渡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他的反应比以前快了很多，但还是慢了一步，剑锋擦着他的胳膊划过，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太慢了。" 苏离冷冷地说，反手又是一剑。
沈渡这次有了准备，按照玄垕教的法子，调动体内的土系灵气，在身前凝聚出一面薄薄的土墙。
"铛！"
剑砍在土墙上，发出一声脆响，土墙裂开了几道缝，但挡住了这一剑。
"土系灵？" 苏离的眼神变了变，"你身体里的是土系祖灵？"
沈渡没回答，趁她愣神的功夫，一拳轰了出去。拳头上裹着厚厚的土系灵气，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
苏离侧身躲开，剑随身走，又是一剑刺向沈渡的肩膀。沈渡躲闪不及，被刺了个正着，肩头一阵剧痛。
"差距太大了。" 玄垕在他脑子里说，"她的战斗经验比你丰富太多了，你光有力量没用。"
"那怎么办？" 沈渡一边躲闪一边问。
"用老夫的力量，震开她，然后跑。" 玄垕说，"但你要想清楚，动用老夫的力量，灵化纹会扩大。"
沈渡咬了咬牙。
扩大就扩大吧，总比被抓回去强。
他猛地停下脚步，不再躲闪，而是双手按在地上。体内的土系灵气疯狂地涌出，顺着地面往四面八方扩散。
"大地震！"
随着沈渡一声低吼，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一道道裂纹从他脚下蔓延出去，像是有一只巨手在撕扯大地。苏离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她身形不稳，踉跄了一下。
就是现在！
沈渡转身就跑，朝着谷口的方向狂奔。他跑得飞快，体内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双腿，让他的速度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别想跑！"
身后传来苏离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奔沈渡的后背。
沈渡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扑。剑气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削掉了一大块衣服，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伤痕。
他滚了几圈，爬起来继续跑。
但就在这时，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胸口的灵化纹开始发烫，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乱窜。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手脚变得不听使唤。
"怎么回事？" 沈渡心里大惊。
"力量反噬！" 玄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你刚融合残识，身体还没适应，刚才动用了超过你承受极限的力量，现在反噬了！"
"那怎么办？"
"撑住！别倒下！"
但沈渡撑不住了。他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离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越来越近。
沈渡咬着牙，想站起来，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跑不掉的。" 苏离的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沈渡闭上了眼睛。
完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沈渡胸口的灵化纹忽然亮了起来，土黄色的光芒大盛，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气息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这股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像是一座沉睡千年的火山，终于喷发了。
苏离的脸色大变，她感觉到了这股气息的可怕，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沈渡的身体缓缓飘了起来，悬浮在半空中。他的眼睛睁开了，但瞳孔已经变成了土黄色，没有任何感情。他的胸口，灵化纹疯狂地蔓延，很快覆盖了半个胸膛。
"这是……" 苏离看着悬浮在空中的沈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祖灵附体？"
悬浮在空中的沈渡缓缓抬起手，朝着苏离的方向轻轻一按。
一瞬间，苏离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沉，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她周围的地面寸寸碎裂，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 祖灵的力量吗……" 苏离咬着牙，拼命抵抗着那股压力，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但她没有放弃。她手中的剑爆发出耀眼的青光，她用尽全身力气，一剑朝着沈渡的方向劈了出去。
一道巨大的青色剑气破空而出，直奔沈渡。
悬浮在空中的沈渡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剑气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在远处的山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对着苏离虚空一握。
"砰！"
苏离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她的剑掉在了地上，人也被捏得跪倒在地，嘴里喷出了一口鲜血。
就在沈渡准备下杀手的时候，他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土黄色的光芒开始闪烁，像是随时会熄灭。
"不行……" 玄垕的声音在沈渡脑子里响起，带着一丝虚弱，"老夫的残识撑不了太久…… 你快醒过来……"
沈渡的瞳孔开始恢复正常，土黄色渐渐褪去。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从半空中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彻底昏了过去。
苏离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看着昏倒在地的沈渡，眼神复杂。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如果不是祖灵的力量撑不住了，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蹲下来，看着他胸口蔓延的灵化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在沈渡的胸口点了几下。几道青光没入他的身体，灵化纹的蔓延停止了，渐渐缩回了胸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离轻声说，"为什么你的身体里会有祖灵……"
她没有杀沈渡，也没有带他走。
她从怀里掏出一瓶药，放在沈渡身边，然后站起身，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离开了落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