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邦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贴身的布包,那里的银票还带着他体温。
四具?连着送来四具自杀的尸体?这不对劲,太平年间,哪来这么多凑在一起的自杀?
他抬头看向停尸房那扇虚掩的木门,阴冷的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一点说不出的诡异。
盛夏的风本该是热的,可这股风吹在童邦胳膊上,却让他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怎么会这么巧?刚好在他就要离京买田的时候,送来四具自杀的尸体?
他看着那扇通向停尸房的门,知道只要推开门,他攒了半年的买田计划,或许就要生出变数。
可他是法证司的官,上官下令,他不能不去。
深吸一口气,他攥紧了怀里的布包,推开门走了进去,阴冷的气息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停尸房建在法证司后院最偏的角落,终年晒不到太阳,墙根下长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苔藓。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消毒的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吸进肺里,连喉咙都发紧。
墙角摆着四个空荡荡的停尸床,最里面靠墙的那张,已经铺好了一张粗草席,席子边缘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官袍下摆,布料磨得发毛,一看就是低级小吏穿的。
两个抬尸的差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沾了泥的麻绳,脸上都是不愿多待的表情。
见童邦进来,其中一个矮个差役拱了拱手:“童司直,尸体是从盐运司胡同抬来的,死者是盐运司广积库的攒典,叫李茂,今年四十一岁,欠下了粮行五十两银子的赌债,昨天晚上在自家柴房里切喉自杀,街坊发现的时候,身子都凉透了。我们刘司卿那边已经问过盐运司的人,定了自戕的调子,叫您过来验完,直接开格目就行。”
童邦点点头,从门后墙角拿起一块干布巾系在腰间,又从靠墙的木柜里翻出自己惯用的验尸工具:一柄牛骨制的小刀,一块吸油的生绢,一盒松烟墨,几张韧性好的绵纸。
这些工具都是他自己攒钱打制的,比法证司配的好用太多。
他把工具放在停尸床旁边的木架上,一步步走到草席边,指尖搭在草席边缘,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掀开了草席。
一股混杂着多种气味的风迎面扑来。
不是单纯的血腥气,也不是尸体腐败的味道,是淡淡的桂花胭脂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
童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见过太多切喉自杀的尸体,很少有自杀的人会先抹胭脂再上路。
死者仰面躺在草席上,青色官袍解开,胸口敞开,喉咙从左到右切开一道一尺多长的大口子,切口深可见骨,气管和食管都被切断,鲜血浸透了身下的草席,颜色黑得发暗,已经凝固成了硬块。
童邦蹲下身,视线先落在死者的双手上。死者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掌摊开,皮肤被擦得发白,连原本的掌纹都显得比平常清晰,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看不到一点血污或者污垢。
童邦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不对劲。
切喉自杀,死者必然会用双手握刀,刀刃切入的时候,鲜血会喷溅得到处都是,手上怎么可能这么干净?
就算自杀完还有力气擦手,怎么会连指甲缝都擦得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伸出指尖,隔着帕子轻轻捏了捏死者的手腕,皮肤冰凉,尸僵已经形成,手腕内侧靠近关节的地方,能摸到一点点极淡的压痕,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
这是被人绑住双手留下的痕迹,后来被仔细擦拭过,骨头缝里的痕迹却擦不掉。
童邦不动声色,继续往上勘验。
先看死者的角膜,已经浑浊成了灰白色,瞳孔缩小,结合尸僵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十二个时辰左右,和差役说的昨天晚上自杀对得上。
他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虹膜,没有明显的出血点,排除了勒毙的可能。
再摸了摸死者的胃部,没有明显膨胀,打开口腔看了看,舌尖没有咬伤,也没有明显的砷化物中毒带来的齿龈黑线。
他的视线落回到那道致命的刀口上。
切喉自杀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右撇子,下刀的时候会从自己身体的左侧切入,向右割,刀口会左深右浅,因为发力的时候一开始力气大,越往后力气越小。
如果是左撇子,那就是右深左浅。
童邦观察了半刻,又用牛骨小刀轻轻拨了拨切口的皮肤,发现这道刀口居然是右深左浅,而且切入的方向是从死者身体的右侧往左侧走,力道均匀,整个切口深度几乎一致,完全不符合自杀发力的规律。
只有凶手站在死者对面,握着刀从对面往下割,才会留下这样的刀口。
这个结论像一块石头砸进童邦心里。
他瞬间想起五年前那桩案子,也是这样,所有现场都被布置成自杀,刀口方向不对,却没人愿意深究,最后硬生生做成了铁案。
他指尖微微一顿,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连停尸房的阴冷都似乎更重了几分。
他攥了攥帕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收集证据,不管刘慎定了什么调子,证据不会骗人。
他继续往下勘验,翻到死者的后背看了看,没有其他击打伤,再抬起死者的双手,仔细看指甲缝。
刚才看的时候只觉得干净,现在凑近了看,能看到指甲缝深处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蓝色纤维,不是棉麻,也不是丝绸,是一种比较厚的毛呢布料。
死者穿的是棉麻官袍,家里不可能有这种蓝色毛呢布料。
这一定是凶手作案的时候,他挣扎着抓下来的。
凶手居然连指甲缝都清理过,却没清理干净,反而留下了这一点纤维。
而且死者双手手腕被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血污都找不到,显然是故意抹去了凶手捆绑留下的指痕。
这和童邦刚才摸到的压痕对得上,凶手是个很细心的人,作案后清理了所有能证明他来过的痕迹,唯独刀口方向这个细节,不是懂行的人根本注意不到,反而留下了最大的破绽。
童邦从木架上拿起松烟墨和绵纸,又拿起一块干净的生绢。
他先把生绢沾了一点温水,轻轻敷在死者的指甲缝上,慢慢按压,让那点蓝色纤维粘在生绢上。
然后把生绢铺在绵纸上,用墨块轻轻研磨,让纤维的形状完整地拓印在绵纸上。
等墨干了之后,他把拓片折成小块,悄悄塞进了自己腰间布包的夹层里,那个夹层是他专门缝的,用来放一些不方便公开的证据,从来没人知道。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
抬尸的矮个差役靠在门框上,手里搓着一个旱烟袋,见他站起来,连忙问:“童司直,看完了?要不要我们帮忙收拾?”
童邦点点头,声音平静:“看完了,收拾吧。我去写验尸格目。”
他走到停尸房门口的案桌边,案桌上早就摆好了空白的格目,笔墨也都研好了。
童邦拿起笔,指尖顿了顿,看着空白的格目纸,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