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他现在只想快点写完这个格目,交了差,三天后去柳家村签契买田,再也不管这些破事。
他如果现在说出刀口不对,还有擦过手腕的痕迹,刘慎肯定不会高兴,刘慎是魏庸的门生。
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就定了自杀,摆明了是上面有人打招呼,他一个小小的司直,坏了上官的好事,别说买田,能不能保住小命都是问题。
可他不说,这个李茂就白白死了,成了冤死鬼,连凶手是谁都没人知道。
他干了五年仵作,见多了这种事,可每次遇到,都会因为良心过不去而做出自己的判断。
当初就是因为忍不住说了实话,才放了苏阿婉,这么多年,官场的流言从来没断过,说他收了苏家的钱,徇私放了人,他都认了,可他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放过那个拿着证据走投无路的姑娘。
他握着笔,想了想,还是按照刘慎定的调子,一笔一划写了起来:“盐运司攒典李茂,致命之处喉间一刀,刀口对合,委实自戕,别无其他致命伤痕。”
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自己的小印,放下笔,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确定拓片塞好了,没有露出来。
现在先这样吧,等他签了买田契,交了辞呈,卸甲归田去,这件事就和他没关系了。
反正只是第一宗,后面还有三具,说不定真的都是巧合,是他多想了。
就在他把验尸格目叠好,放在案桌上,准备叫差役拿给刘慎的时候,停尸房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吆喝的声音。
“抬稳点,别晃,刘司卿说了,抬进来直接放第二张床,叫童司直接着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穿着号服的差役抬着一块盖着草席的门板。
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盖过了原来的石灰味。
两个差役把门板放在第二张停尸床上,喘了两口粗气,其中一个高个差役抹了抹脸上的汗:“童司直,这是第二具,城东吴记丝绸庄的吴掌柜,欠了高利贷,昨天晚上跳井自杀,捞上来的时候刚断气没多久,您受累接着验。”
童邦走过去,目光先落在了死者露在草席外面的一双手上。
那双手垂在草席边缘,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一点泥沙都没有,连手腕上的皮肤,都被擦拭得发白,看不到一点勒痕或者约束痕迹。
就和第一具李茂的手一模一样。
童邦的指尖顺着死者手腕慢慢滑过,细腻的皮肤下,他摸到了和第一具尸体一模一样的浅淡压痕。
整个停尸房静得能听到挂在房梁上的油灯滋滋燃烧的声音,风从门缝钻进来。
空气中的井水腥气混着新鲜血腥味钻进鼻腔,呛得童邦眉头微蹙。
他伸手掀开盖在死者脸上的草席,露出一张圆胖的脸,面皮因为泡过井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眼角还残留着细小的出血点,下巴上沾着几根未剃干净的短须。
死者叫吴友德,是城东吴记丝绸庄的掌柜,官面上定的调子是欠了西城高利贷三十两银子,走投无路跳井自杀。
童邦蹲下身,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不对,不是紧握,手指是被人刻意掰开后摊开放置的。
指关节僵硬,连接处有不正常的错位,明显是死后被人摆弄过姿势。
他指尖抚过死者的指甲缝,连一丝泥沙都找不到,打磨得光滑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连一点井壁的青苔碎屑都没有。
跳井自杀的人,落井之后双手会本能抓住井壁,指甲缝里怎么可能一点泥沙都不带?
他直起身,伸手按了按死者的腹部,压下去的时候有水从喉咙切口渗出来,顺着肋骨流到草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胃里灌进去的井水不算多,按照这个灌水量,死者应该是先失去意识才被扔进去的,不然不可能只进这么点水。
背后的两个抬尸差役等得不耐烦,矮个那个咳嗽一声:“童司直,这天也不早了,我们哥俩还等着领了差钱回家吃饭呢,刘司卿那边也等着您的格目去销差。”
童邦哦了一声,转过头,解下腰间沾了血的布巾擦了擦手:“知道了,稍等片刻。”
他目光重新落回吴掌柜的手腕上,那片被反复擦拭过的皮肤比周围颜色浅了好几个度,像是有人用湿布反复擦过好几遍,连一点残留的皮屑或者纤维都找不到。
五天前,城门外五里坡的官道边抬回来一具自缢的驿卒尸首,他当时去勘验,那驿卒的双手也是这样干净,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手腕皮肤被擦得发白。
当时他只当是家属收殓的时候擦洗过,没往心里去。
第一具李茂的手干净,他只当是巧合。
现在第三具了,三个自杀的死者,每双手都被刻意擦拭得干干净净,这就绝对不是巧合了。
后背上莫名升起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去,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童邦伸手摸了摸后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淡淡的草席屑,还有一丝井水的腥气。
穿越到这个大启王朝已经五年了,他从一个吃不饱饭的流民。
靠着从现代带过来的法证知识,从最底层的仵作一步步爬到司直的位置,见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自杀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从来没见过三个自杀案的死者,都不约而同把手上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凶手杀了人,伪装成自杀,又怕死者手上留下自己的痕迹,比如皮肤纤维,比如衣物纤维,所以特意仔细擦干净。
这逻辑说得通,可三个案子都是这样,就太刻意了。
更巧的是,三个案子都被上官早早定了自杀的调子,根本不让人多想。
童邦脑子里转了一圈,把吴掌柜的尸体盖好,转身对两个差役说:“我去档案房调一下前两宗的记录,你们在这里稍等。”
矮个差役脸色垮下来:“童司直,这都到下工时辰了,档案房的老陈头早就锁门走了,哪还用调什么记录啊,您直接开个格目不就完了?”
“上官要的就是仔细,出了错你们担待?”童邦淡淡扫了他一眼,手里捏着自己的腰牌,“我去去就回,耽误不了你们多久。”
两个差役不敢再多嘴,只能耷拉着肩膀靠在门框上喘气。
童邦顺着走廊往档案房走,青石板路两旁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草叶上沾着下午的潮气,蹭在裤腿上凉凉的。
法证司的院子很大,大部分官员早就下工走了,空旷的院子里只有蝉鸣,风吹过梧桐树叶,哗啦啦响个不停,连脚步声都能传出老远。
档案房在法证司前院的西厢房,老陈头是档案房的管事,跟童邦关系还不错,平时童邦查旧档,他从来不多问。
童邦走到门口,果然看到房门上挂着铜锁,他伸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老陈头咳嗽的声音:“谁啊?都下工了,明天再来查。”
“陈老,是我,童邦,查两宗最近的旧档,有急用,耽误您一会儿工夫。”
铜锁哗啦一声响,房门拉开一条缝,老陈头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看到是童邦,把门打开让他进来:“又是你小子,我就说谁这么晚了还来查档,又是哪宗案子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