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房里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混着老陈头平时喝的茉莉花茶的香气,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打着转。
一排排深色木柜从地面顶到房梁,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捆卷宗,标签用毛笔写得整整齐齐。
童邦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棉纸包着的龙井茶,放在门口的八仙桌上:“麻烦您了陈老,一点茶叶,您尝尝。我查最近那三宗自杀案的记录,就是定了案的那三起。”
老陈头眼睛一亮,接过茶叶揣进怀里,摆了摆手:“跟我还来这套,行,你自己找,就在进门左手第三排,最近三个月的新档都在那儿,我去外面院子抽烟,你找完叫我一声就行。”
说完揣着烟袋锅子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给童邦留了个清净。
童邦走到第三排木柜前,顺着标签往下找,很快就找到了那三卷卷宗。
他把三卷卷宗都抽出来,搬到靠窗的八仙桌上,打开一卷摊开,先翻到死者籍贯履历那一页。
第一卷,城西自缢驿卒王大,籍贯顺天府,二十年前加入驿卒队伍,十年前曾在盐运司漕运驿当差,五年前才调到城西驿。
第二卷,半个月前在家中上吊的粮铺掌柜张顺,年轻的时候曾在盐运司广积库当库丁,三十岁因为腰伤退下来,开了个小粮铺。
第三卷,就是五天前自缢的那个驿卒,叫赵四,原来也在盐运司漕运码头当过力夫,后来转去当了驿卒。
童邦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伸手按住桌上的卷宗。
四个了,加上刚抬进来的吴友德,他记得吴友德年轻的时候就是靠给盐商跑腿发的家,原来确实在盐运司当过账房。
四个自杀的死者,生前全都在盐运司当过差。
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伸手翻开卷宗里的验尸格目,上面写的都是自戕结案,致命伤符合自戕特征,没有其他疑点。
可童邦还记得,当时他验赵四的尸体,那双手就是干干净净的,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家属擦洗过,现在串起来一想,所有的疑点全都对上了。
有人在杀人,把人杀掉之后伪装成自杀,一个接一个,目标全都是曾经在盐运司当过差的人。
为什么?盐运司是肥差,每年盐税几百万两,全都是肥肉。
五年前苏阿婉她爹就是盐运司的库官,因为举报上司贪墨,没多久就被人诬陷贪污受贿,满门抄斩,只有苏阿婉带着证据跑了,还是童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走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当年的事情还没了结?这些人都是当年知道内情的人?
童邦伸手抹了一把脸,脸上沾了点旧纸张的灰尘,涩涩的。
他想起怀里藏着的八十两银票,那是他攒了五年的钱。
已经给了柳家村王老根十两定金,三天后去签契,剩下七十两正好够买那二十亩水浇地,拿到地契,他就辞了法证司的差事,去柳家村种地,靠着随身空间里的良种,安稳过一辈子,再也不用趟京城这摊浑水。
他离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了。
只要他今天按规矩写完四个验尸格目,就能拿到五两赏钱,凑够了钱,三天后就能去签契,从此以后,朝堂的是非,权贵的贪腐,都和他没关系。
他只想做个种地的老百姓,以现代的农业知识应该混个吃喝不愁,毕竟自己还有一个农业研究员的身份。
如果他现在说这案子不对,四个都是被人谋杀的,不是自杀。
刘慎肯定饶不了他,刘慎是魏庸的门生,魏庸是什么人?
当朝太傅,太子少保,整个大启王朝一半的官员都是他的门生,他说自杀就是自杀,你一个小小的司直敢说不是?
到时候不仅赏钱拿不到,弄不好还会安你一个扰乱公务、造谣生事的罪名,直接把你差事撸了,说不定还会关进大牢,别说买田了,能不能保住命都不好说。
五年了,小心翼翼过了五年,从不参与党争,只安安稳稳做自己的工作,攒钱买田,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撞上来这么个案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西斜的太阳,金黄色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来,在卷宗上印下斑驳的光影。
知了还在不停地叫,吵得他脑子嗡嗡响。
他想起五年前苏阿婉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她爹是被冤枉的,求他放她一条生路,让她带着证据去告御状。
那时候他年轻,心里还装着正义,就放她走了,这么多年,流言蜚语从来没断过,说他收了苏家的银子,但没有证据,他们也拿他没办法。
可现在,他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难道这点念想都不能有吗?
童邦伸手拿起一卷卷宗,又放下,指尖在纸页上摩挲着,纸页粗糙的质感蹭着指腹。
他想起李茂喉咙那道不对的刀口,想起四个死者干干净净的手腕,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过不去。
这些人都是当年的知情人,一个接一个被杀,显然是有人要灭口,他要是装作看不见,那下一个会是谁?会不会就是苏阿婉?
五年了,他一直以为苏阿婉早就逃去江南了,再也不会回京城,难道她回来了,已经出事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童邦心里一紧,身上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站起来,把三卷卷宗重新捆好,放回木柜里,锁好了柜子。
管他呢,反正他就快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按照上官说的,写完格目,拿了赏钱,三天后去柳家村,什么都不管了。
他拉开房门,外面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晒了一天的大地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老陈头坐在院子门口的石墩上抽烟,看到他出来,磕了磕烟袋锅子:“找到了?”
“找到了,麻烦您了陈老。”童邦把门锁好,把钥匙交给他,“我先走了,改日再请您喝酒。”
“行了行了,快去吧,我知道你忙。”老陈头挥挥手,又装上一袋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眯着眼睛享受起来。
童邦顺着原路往停尸房走,脚步越来越稳,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走到停尸房门口,那两个抬尸的差役正蹲在墙根聊天,看到童邦回来,立刻站起来:“童司直,查完了?”
“查完了,”童邦点点头,往停尸房里走,“我写完格目你们就能拿走了。”
他刚走到案桌边,拿起墨笔准备蘸墨,就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高声吆喝着,声音越来越近,直奔停尸房而来。
“童司直!童司直在吗?第四具尸体来了!刘司卿说了,赶紧抬进去让童司直验,验完一起拿格目!”
脚步声停在停尸房门口,四个差役抬着一块门板走进来,门板上盖着厚厚的草席,草席边缘露出一只灰色的布鞋,鞋帮上补着两个布丁,一看就是下人穿的。
领头的差役抹了抹脸上的汗,大声说:“童司直,这第四具,是原来盐运司库官苏文海家的旧仆,叫张贵,昨天晚上在城外破庙里上吊自杀了,我们找了一天才找到,您受累赶紧验了吧!”
童邦手里的墨笔啪的一声掉在砚台上,墨汁溅出来,溅在空白的格目纸上,晕开一大片黑色。
盐运司库官苏文海,那不就是苏阿婉她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