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邦盯着那只露在草席外的灰布鞋,指尖微微发颤。
他蹲下身,缓缓掀开盖在尸体脸上的草席,死者颈部一道深紫色的缢痕清晰可见,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指甲缝干干净净,手腕皮肤被擦拭得发白,和前面三具尸体一模一样。
整个停尸房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油灯滋滋燃烧的声音。
三天后清晨,东天刚透出鱼肚白,童邦已经收拾好行装站在城门外的官道边。
官道上已经有往来的行商赶车。
赶城郊马车的车把式远远吆喝一声,甩着鞭子停在童邦面前:“去柳家村?上来吧,刚好坐满,一会儿就发车。”
童邦弯腰钻进车篷,里面已经坐了三个赶圩的农户。
他靠着车壁坐下,车轮一滚,整个车身跟着晃起来,颠得人骨头缝都发松。
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脑子里挥之不去还是那四双干净的手腕。
四个死者,全都曾经在盐运司任职,全都死得像自杀,全都留下了被刻意擦拭过的手腕。
他当时按刘慎的要求把所有案子都定了自杀,只偷偷留下这么一点线索,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慌。
车过护城河桥,河面风大,吹得车篷布哗哗响。
童邦睁开眼,看着窗外成片的麦田从眼前滑过。
再有一个月麦子就能收了,柳家村那二十亩水浇地,要是种得好,一年两季收下来。
存个三五年就能攒够养老钱,再也不用沾那些死人案子,不用闻停尸房那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味。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摸了摸另一侧胸口的银票,八十两整,刚好够买下那二十亩水浇地。
王老根三个月前就给他带信,说村东头李家要举家搬去关内投靠儿子,愿意把二十亩水浇地贱卖,问他要不要。
那时候他刚攒够七十两银子,咬着牙凑了三个月,加上上个月验了三个官府的命案,领了十两赏钱,刚好凑够八十两。
车走了一个半时辰,远远能看到柳家村的土围墙,围墙外几棵大槐树浓荫蔽日,树上蝉鸣聒噪,听得人心烦意乱。
童邦付了车钱跳下车,脚刚踩到地上,就看到村口大槐树下站着一个背着手的老头,正是等他的王老根。
王老根看到他,脸上立刻堆起笑,挥着手里的烟袋锅子:“童兄弟,可算等到你了,我跟老李头在这里等你快半个时辰了,就怕你路上耽搁。”
童邦拱手笑道:“麻烦老根叔久等了,让您久等。”
王老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你一个京城里的官爷,愿意来我们这小村子安家,是我们村子的福气。”
“走,老李头就在那边茶摊坐着呢,田契都带齐了,咱们过去把字一签,钱一过手,这地就算是你的了。”
童邦跟着王老根往茶摊走。
茶摊就在大槐树底下,一张旧木桌摆着两个豁口瓷碗,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干瘦老头坐在桌子边,看到童邦过来,立刻站起身拱手。
“这位就是童司直吧?久仰久仰,老根跟我夸你好多回了,说你是懂种地的文化人,把地卖给你,我也放心。”
老李头说着,从怀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田契,摊开在木桌上,“你看,这是老地契,我都带来了,官府盖印都齐全,面积四至都写得清楚,二十亩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田契上的墨迹清晰,红印鲜亮,童邦接过来看了一遍,四至标注清楚,面积正好二十亩,和王老根说的一模一样。
他解开衣襟扣子,从夹层里摸出八十两银票,递到老李头面前:“李掌柜,你点点数,八十两整,分文不少。”
老李头接过银票,对着太阳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摸了摸纸质,确认是京城官号开的足兑银票。
脸上笑开了花,立刻拿起桌上的印泥:“痛快!童司直果然痛快,我老李头说话算话,地契给你,这地就是你的了。”
毛笔蘸了墨,童邦先签上自己的名字,老李头接着签,双方按上手印,王老根作为中人也签了字盖了印。
一张新的地契很快就写好,童邦接过折好,小心翼翼重新放进衣襟夹层里,贴在胸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从今天起,他童邦在这个大启王朝,终于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了。
签完契,老李头收了银票,笑着拱手:“童司直,我还要去城里找我儿子汇合,就不多留了,以后这地就是你的了,有什么问题找老根就行,他都清楚。”
说完就背起包袱,顺着官道往城里走了。
王老根看着老李头走了,转头对童邦笑道:“走,童兄弟,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地,去实地瞧瞧,心里有数。”
“这二十亩地,可是我们柳家村最好的一块水浇地,挨着河渠呢。”
路过的村民都停下手里的活,跟王老根打招呼。
好奇地打量着童邦,王老根笑着一个个介绍,说这是以后要住在咱们村的童先生,买了老李头的地,以后就是咱们柳家村人了。
村民们都笑着点头,热情地邀童邦去家里喝水,童邦一一谢过。
跟着王老根出了村子,走了半里地,就看到一片平整的田地铺在眼前,黑褐色的土壤翻整过,细碎的土块蓬松,田埂修得整整齐齐,地头连着一条宽宽的河渠。
王老根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搓了搓,土从指缝里漏下去,带着湿润的潮气:“童兄弟你看,这土多肥,都是河里积的淤泥,每年浇洪都淤一层,种稻子最养地。”
“你看这河渠,直通柳河,天干的时候不愁浇不上水,旱涝保收。”
”我跟你说,这地只要好好种,一年两季,稻子麦子轮着来,除去赋税,一年怎么也能收个三十石粮食,吃不完还能卖城里,稳得很。”
童邦也蹲下身,抓起一把土,细腻肥沃的黑土带着微微的潮气,还有青草混着泥土的腥香味,从指缝蹭过,温润扎实。
他穿越过来快五年,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在法证司做底层仵作,天天和死人打交道,闻够了尸臭和消毒的艾草味,什么时候摸过这么干净扎实的泥土?
一股暖意从指尖顺着胳膊传进心里,把这几天堵在心里的疑虑和不安冲散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平整开阔的二十亩田地,远处柳河泛着波光,风吹过田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蝉鸣在树梢上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下碎金。
等辞了法证司的差事,搬过来,在田边盖几间土坯房,开一片菜园,种上青菜萝卜。
再养两只鸡一条狗,早上起来顺着田埂走一圈,闻着泥土和稻花的香气,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喝口玉米粥,爽翻了。
他就想安安稳稳做个种田人,这点念想总没错吧?
“老根叔,这地真好,”童邦把手里的土撒下去,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站起来笑道,“我看了,满意得很。
等我回去辞了差事,半个月内就搬过来,到时候还要麻烦您帮我找几个工匠盖房子。”
“这有什么麻烦的,包在我身上,”王老根笑着拍胸脯,“村里瓦匠木匠都有,都是自己人,工钱比城里便宜一半,保准给你盖得结结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