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还在响。
红光一闪一闪，劈在脸上。
梵伊站在冷冻库门口，左手垂着，右手攥着门把手。
四十六小时。不到两天。然后这里所有东西全部冻死。
他转身走出去，重新关上密封门，回到仓库。
仓库一端的墙面上有一排柜子，他开始翻箱倒柜。
废纸。旧衣服。不知道翻了多少个，终于翻出了看似有用的东西——一张仓库全图。
在图纸上找到了能源配电室的位置，梵伊立刻抬脚往那处跑去。
配电室里有两个机组，一个响着的标着：地热。
第二个停着，标着：太阳能机组。
屋顶被埋了。十二米厚的雪。怪不得这组机组不工作了。
配电室墙上的图纸上标了六个蓝色区域，每个区域大约四五十平方。
最南边那个旁边有一个标注——“天然斜坡面，坡度约12度”。
梵伊盯着那个箭头。
十二度的斜坡，冰层自重最大，底部裂缝最深。只要在顶部打一排孔，灌入高压沸水，热水顺着裂缝往下渗，等底部承托面裂开，整块冰层就会因为自重，自己滑下来。
末世学校教的。每个孩子都背过。
但他没有激光加热枪。他只有一把应急高压沸水枪，一个仅仅二十升的蓄水囊。
二十升水，够不够融穿十二米的冰层？
他站在白板前面反复推演。热量。渗透率。自重系数。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结论是：刚好够。前提是底部的冰层已经裂了。
他停住了。底部的冰层裂没裂——他不知道。
几十年的极寒，十二米厚的冰，十二度的斜坡，自重一直在拉。按道理，裂了。但“按道理”三个字，在末世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算第二遍。这次算的是能源。
把二十升水从仓库温度加热到沸点，蓄电池要耗掉大约四到五个小时的倒计时。如果冰层没裂，水白灌了，电白花了——倒计时就少了四五个小时，什么都没换回来。
四五个小时。够那些胚芽冻死好几次。
他站在白板前。右手握着记号笔，左手垂着。
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就算冰层裂了，就算热水灌进去了，就算整块冰滑下来了——底下那几块太阳能板，在冰层底下埋了七十年。
上面的玻璃保护罩有没有坏掉？如果坏掉了，那七十年的重压。低温。冻融循环。
报废了怎么办？
他盯着白板上的算式，盯了很久。
如果报废了——他花了四五个小时的能源，撬开十二米的冰，得到一堆碎玻璃。
然后倒计时继续走，能源更少了，他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去挖剩下的那些板子。
他把记号笔放下。
转身走进配电室。蹲在配电箱前面，拉开柜门。铜排裸露，电阻开关一字排开。他盯着那一排开关注视了很久。
他在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如果他不加热水呢？如果他把那些能源用来维持冷冻库现有的温度呢？
那个链条上有四个环节，每个环节都是未知数。时间有限，他现在除了赌一把，别无选择。
他走到仓库角落，把水枪提起来。
看了一眼头顶的那个洞。
还是那一句：“赌了。”
向洞口发射了一个挂钩软梯，拉了拉确保挂稳了。刚要爬，却发现一个让他头痛的问题。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鼓着，但不疼了。太肿了，神经被压迫了，麻木了。
麻木比疼更可怕，他那条手臂现在完全使不上劲儿了。
时间不多了，现在必须上去！
梵伊低头，随手捡起一块碎冰摁在伤口上，企图消肿，缓解被压迫的神经。
终于，十来分钟后，他的左手能抱住水枪了。
不能再等了，他单手用力爬上了软梯，爬出了洞口，朝着平面图上那个斜坡的大概位置走去。
估摸着到了坐标位置，他扣下扳机。
沸水喷出去，打在冰面上，蒸汽腾起来，扑了满脸。热，烫，但后背依然是冷的。
水在往裂缝里钻。冰层底下传来嘶嘶的声音。脚下的冰面开始震动，细微的，像有人在底下走动。
水还在喷。液位往下掉。
终于在喷光了一缸沸水之后，在冰层里划出了一道十米长的沟壑。
他跪在冰面上，耳朵贴着冰，等。
五秒。
十秒。
半分钟。
冰层发出一声漫长的咯——底部裂了。
可还没等到冰层断裂，几声狼吼在不远处响起……
“糟糕！”梵伊赶紧抓起装备往洞口跑，心中唾弃，“这帮该死的畜生，居然还没放弃！”
狼嚎从冰原的西南面传来。
一声。停了。然后第二声，比第一声更近。
追他掉进仓库的那三头狼，它们一直没走。
冰原上守着猎物的狼，可以趴很久，它们知道猎物总会出来的——守洞比追猎省力气。
洞口太远了。梵伊根本跑不过那三头狼，他扭头换了方向，朝着仓库顶棚的东北角跑，高处。
他跑着跑着忽然停了。他站在斜坡的中段，脚下就是那个十二度的天然斜坡面。
然后他抄起水枪，对着狼群。
他心里知道，这不过是虚张声势，因为他已经没水了。
但他的目的不是攻击，而是把那群狼引到斜坡上。
狼群奔跑的沉重脚步震动冰面，利爪扎入冰面刨起片片碎冰，就在狼群距离梵伊十步之遥时，冰面底下传来轰的一声，低沉地像打雷。
狼群脚下的冰面忽然往下塌了半寸。紧接着是整个斜坡的冰层开始从那道水缝处裂开，往斜坡下方滑落。
那三头狼也感觉到了不妙，爪子在冰面上乱刨，却抓不住任何着力点，被巨冰带着滑下山坡，坠落山谷深处。
冰块撞到了谷底。整个冰层像一面倒下的金刚玻璃，拍在洼地的底部，瞬间震裂成千万碎片。
冰雪碎屑高高扬起来，灰白色的浓烟像雪暴一样升腾。
梵伊就这么用右手紧紧扒住了破顶的冰面，用所有的力气稳住自己，不在这剧烈的震动中失手掉入山谷。
终于，震动停了。
狼，也没了。
那三头狼被埋在了滚落的冰层底下，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他爬上了顶端，躺在平地上，大口大口地喘。后背疼得钻心，左手麻木得像是别人的。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他感觉到余光里，厚厚冰层滑落之后，露出来的灰黑色的太阳能板。
一块一块，整齐排列，像梯田。
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壳。但冰壳底下透出一种沉郁的深色，很快就吸收了阳光的热量，溶化了冰水，冲刷掉了表面的火山灰。
梵伊慢慢坐起来。盯着那片灰黑色的表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个气音：“……狼也不全是祸害。这不还会帮我干活吗？”
冰原上只剩下风声，和阳光照在太阳能板面上的反光。
但玩笑之后，那个一直让梵伊心里没底的现实问题又缠了回来。
所以，配电室的备用机组……动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