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伊趴在冰原边缘喘了几口,翻身往回爬。
挂钩软梯一晃一晃的,他单手扣住铁索往下滑。左脚踩空了一下,整个人在半空晃了晃,全靠右胳膊挂着,左手垂着使不上劲。
他悬在那里喘了两口,然后继续往下滑。
落地的时候膝盖先着地,磕在水泥地面上,震得牙关一紧。
但他没有去管,站起来的第一时间就往配电室跑。
冲进去的第一眼,他就定住了。
配电箱上那排指示灯全亮了。绿灯。整整齐齐的一排。昨天还黑着的那排开关,现在全都亮着。
最左边总电源灯,从红色跳成了绿色,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不烫。正常工作的温度。
他转身往外跑。冷冻库的门就在走廊尽头,他冲过去,抬头看门框上方那块屏幕。
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正停在——240小时。
他揉了一下眼睛。240。不是46了。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下巴动了动。
十天。
紧张的情绪缓解之后,他才觉得胃里空得发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
从流放到现在,唯一进过嘴的只有那几口淡而无味的豆芽汤——爷爷咽气前剩的半碗。然后就是那两根营养膏,吃完了,就只是在冰原上啃了两口雪。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过第一扇门,锁着的。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没开。第二扇。手轮一拧就开了。
门推开,里面黑洞洞的。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管闪了两下,亮了。员工宿舍。
四张上下铺,铁架子的,床板光秃秃,上面什么都没有。墙角有个铁皮柜子,拉开,里面几件叠好的旧工作服,灰色的,胸口印着“国家种质资源库”一行小字。
都已经硬邦邦的了,他没碰。
他退出来,关上门,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上贴着一块牌子,白底蓝字:“厨房——非工作人员禁止进入。”这扇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厨房不大,但东西很全。不锈钢灶台,两台冰箱——都停了,里面的东西早就烂成了灰。一排储物柜。他拉开第一个柜门。
里面码着一摞铁皮罐头,整整齐齐,标签朝外。
他蹲下去,抽出一罐。铁皮的,沉甸甸的,表面印着一行字:“竹笋尖”。旁边配着一幅图,画着一截白生生的东西,在汤汁里浸着。
他不认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形状的食物。
他又拿了一罐。“金枪鱼”。印着一条蓝色的鱼,流线型的,带着鳍。他也不认识。
他在地下城见过鱼,只有营养膏包装上印的简笔画——灰白色的,扁平的,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他把第二罐放回去,又抽了第三罐。
“午餐肉”。罐头盖上画着一块切开的肉,浅粉色的,带着均匀的脂肪纹路。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他唯一认识的一个词:肉。
肉在地下城是传说。E区的人一辈子没见过。
他知道这个东西叫“午餐肉”,是因为太奶奶的视频里提过一句——“午餐肉炒饭,最简单的家常菜。”
她只提过这一句。后面什么做法都没讲,就带过去了。
他手里攥着那罐午餐肉,指节发白。
铁皮罐头冰凉,掌心全是汗。他把罐头翻到背面,标签上有一行小字:“熟肉制品。开罐即食。”
他手指顺着罐头的接缝摸了一圈。找到了拉环。他勾住拉环,用力一扯。咔。盖子开了。
一股浓郁的肉香冲出来,油润的,咸的,带着一丝烟熏味,浓得像一把抓住了他的喉咙。他低头往里看。
浅粉色的肉块浸在透明的肉冻里,表面泛着油光。他拿了一个铁勺子,挖了一块。
肉在他嘴里散开。油脂融化了,盐味漫过整个口腔,然后是肉的纤维感——松软的、绵密的、每一层都在自己化开。
他把勺子又伸进罐里。又一口。又一口。他蹲在厨房的地上,左手松垮扶着,右手端着罐头,吃了三口才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罐头里还剩大半的肉块。太奶奶视频里提过的那句话。“午餐肉炒饭,最简单的家常菜。”她没教他怎么做。
她只是提了一句,就过去了。但他现在知道了——午餐肉是这种味道的。
他咽完嘴里最后一口,把剩下的半罐盖好放在灶台上。又拆了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密封条,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硬的,但没坏。他站起来,把剩下的罐头一个一个拿出来清点。
竹笋尖、金枪鱼、午餐肉、雪菜、酱瓜。他读着上面的字,试着记住它们。
他端着半碗热水泡开的压缩饼干糊糊,慢慢喝完。胃里暖和了。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食物分好类,然后回到冷冻库门口再看一眼屏幕。
240。还在。
他这才发现困了。眼睛发涩,肩膀沉得抬不起来。推开员工宿舍,找了一件旧工作服叠了叠当枕头,躺下去,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头顶的光带还是暖白色。他坐起来,肩上的肿胀消了一些,手指能微微动一动了。他走到冷冻库门口。
屏幕上的数字变了。239小时。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不是240了。睡了一觉,少了一个小时。本以为事情解决了,但没有。它还在走,只是比以前慢了一点。
他转身走进配电室,蹲在配电箱前面。那一排绿灯还亮着。但他的目光往下移——总电源灯下面有一行极其微小的小字,嵌在金属面板上。
“备用电源。预计剩余时间:239小时。”
备用电源。
他盯着这四个字。太阳能板接上线之后,配电箱亮起来了。但亮的是备用电源。主电源压根就没通。
他知道他需要把剩下五块板子挖出来。更多电,才能让倒计时停下来。
可是,那些太阳能板都在平顶上,无法像五号机组那样成片滑落。
索性阳光明媚,如果撒上火山灰,差不多七八天就能融化。
但他的左臂实在是使不上力气,不知道这里有没有药。
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医药箱,但里面的抗生素早已在六十几年前就过期了。
“不管了,多吃几颗应该可以顶上?”梵伊这么估摸着。
他翻到说明书背面。过期的主要是淀粉填充物,但胶囊壳里的抗生素成分多少还有一些作用。短期内吃,利大于弊。
吞下四颗,又在肩上敷了一个冰袋,躺下休息。
一觉醒来,肩膀的红肿果然消退了不少。
他爬上软梯,回到冰面上。
他原以为把火山灰撒上去就行。但真正上手才发现,冰面上有风。薄薄一层火山灰刚落地就被掀起来,他得用铁锹背反复拍实,每撒一个点都要蹲上十几分钟。
这么一折腾,又是四五个小时,天色渐晚。
精疲力竭的梵伊拖着又肿起来的左臂回到了仓库,又吃了四颗药,一碗饼干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梵伊去查看剩下的五个点。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的心就沉下去了。
那五个区域变成了一片透明的浅潭。水没有排走,在碳灰层底下结了一层完整的、透明的冰壳。像一面镜子,把太阳光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碳灰还在。但碳灰底下全是水。
太阳晒了一上午,把雪融成了水,水渗不下去,在碳灰层和冰面之间积成了一层水膜。
到了夜里又会重新冻上,但不是冻成实心的冰——是冻成一层薄壳,底下还汪着水。
如果不管它,它会一直这样反复冻融,永远也融不到底下的太阳能板。
“不行!”梵伊皱眉,“必须排水!”
他站在那个水坑边缘,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
然后他听见了什么声音。轻微的一声响,像冰面在收缩。他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那块区域边缘的裂缝,正在一寸一寸地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