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灰化雪的原理是对的，但冰面太平了，水没有地方去。他需要在水坑底部打一个排水孔，让融水顺着冰层裂缝流走。
他需要水枪。又得烧水。又得耗电。
但不排水，这十二米的冰层就永远只能化到这个程度，根本不可能在七天内溶化殆尽。
他在心里衡量了一下得失，走回仓库，把水枪重新灌满，接电加热。
背着水枪爬上去的时候，他发现五个水坑底部的裂缝——之前看到的那条最宽的，已经从最边缘那个水坑底下贯穿到了第三个。
水已经顺着裂缝渗下去了大半。剩下的两个，他只需要打两个排水孔就够了。
水枪喷出去。沸水打穿冰层。水坑里的积水顺着新开的通道灌进去，被底下的裂隙吸走了。十五分钟。两个孔全通了。
他跪在冰面上往下看。五个水坑的水全没了。冰层底下露出来的，还是冰。灰白色的、浑厚的、不知道还有多厚的冰层。
板子还在下面。比昨天薄了。但薄了多少，他看不出来。
他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冰面上，盯着那片灰白色看了很久。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冰层深处隐隐约约透出一层暗影。
黑色的，长方形的，像是埋在冰层深处的什么东西。太阳能板的轮廓。
还隔着冰。但能看见轮廓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片冰面。凉的。但比周围的冰面稍微暖一点。碳灰吸了太阳的热，正在从上面往下化。一层一层地化。
他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配电室，备用电源剩余时间：230小时。又少了四个小时。
他蹲在配电箱前，看着那行数字。
十天的倒计时，是备用电源给的。但融冰需要热水，烧水需要电，电来自备用电源。每天放一次水，倒计时就扣掉几个小时。
他站了一会儿，走向厨房。
灶台上那半罐午餐肉还盖着。他拿起来揭开，挖了三口，配了两块压缩饼干，慢慢嚼完。
肉香混着饼干的谷物味在嘴里散开。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
吃完午餐肉，他又打开了那个小圆罐。标签上写着“酱瓜”，字是黑色的，印在彩色贴纸上。
他揭开盖子，低头往里看——里面是一整颗颗拇指大小的东西，颜色发暗，浸在浅褐色的汤汁里。
他拿筷子夹了一块出来。咬了一口。
然后他停住了。
第一口咬下去是脆的。咔嚓一声，在牙齿间裂开。然后是咸。像一把盐直接按在舌头上，但后面紧跟着一层极淡的甜，从咸味底下慢慢浮上来。
再嚼——那种味道把整个口腔都撑满了，又厚又稳，像舌头底下压了一块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神仙味道？”梵伊有些激动，“太……太好吃了！”
他低头看着那瓶酱瓜的成分表。酱油。居然是酱油！
太奶奶视频里提到过，做红烧肉要放酱油。
地下城也有盐。E区发的营养膏里有一点咸味，淡得像水里泡过的。
但没人吃过这种——又咸又鲜，嚼起来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能转好几个来回。这种味道太……厚了。
他坐在厨房地上，把那一小块酱瓜慢慢嚼完。
地下城的人一辈子都在吃寡淡的东西。营养膏是灰白色的，没有味道，嚼久了只发酸。
盐是配额供应的，一个人一个月分不到指甲盖那么一撮。他从小到大，所有食物都是一个味道——“没味道”。
他忽然想起太奶奶视频里说过的话。不是原话。他只记得一个大概：她说“炒菜要放点调料，不然吃着没魂”。
没魂。
他蹲在厨房里，筷子上还挂着一小块酱瓜的碎渣。他拿舌头舔了一下。咸。鲜。酱油的香味还在。
那股咸鲜味在舌尖上转了很久才散。他站起来，步子比之前快了一点。把酱瓜盖子盖回去，放回柜子里，压在最底下。
然后他转身走进仓库另一端那个没碰过的房间。
种子储藏室。比恒温冷库大，温度没那么低，放着整齐的一排排密封玻璃瓶。架子上都有一本一本的《目录手册》，他抽出一本翻了翻。
速成改良转基因种子。种植说明都写着：一天发芽，七天移栽，半月成熟，种植温度10到15度。
他拿了几把他唯一认识的豆类：大豆，绿豆，豌豆。这些只要出芽就能吃。
15度。七天。如果他还活着。如果倒计时没归零。
他回到冷冻库门口。屏幕上的数字变成了229小时。他靠在对面的墙上，盯着那串数字心算着几率。
豌豆苗七天能长出来。但种子发芽需要温度——地下仓库的温度常年维持在零到四度左右。对种子来说，这个温度太低了。
发芽需要暖气。暖气片就在架子旁边，银白色的，嵌在墙根下。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冰的。
暖气片需要热水。热水来自地热系统。地热系统的循环泵需要电。电来自备用电源。
每一度热量，都在从倒计时里往外扣。种菜需要暖气，暖气耗电，电让倒计时变短。而融冰也需要电，倒计时也在变短。
他现在在跟倒计时赛跑。看是他先把五块板子全部挖出来，接通主电源——还是倒计时先归零。
他盯着那串数字，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暖气片。
明天要融冰。也要给暖气片通水。还要给育苗盘浇水。他算了一下，如果暖气片全天开着，再加上明天排水融冰要用的热水，倒计时大概会再少掉六到八个小时。
但如果不开暖气，种子就发不了芽。如果发芽比倒计时归零更慢，那一切就没有意义。
他又回到那个问题上。融冰。还是保温。他坐在架子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看着那排育苗盘。暖白色的光照着湿润的土面，里面埋着那些七天就能长出来的种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第一个育苗盘的边缘。土还是凉的。但他的手指碰到土面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点潮气。
湿的。水浇进去了。种子在吸水。
他盯着那片湿润的土面。
“活不活的……就看你们自己了。”
声音很轻。
他站起来，把暖气片的阀门拧开了一点。热水管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什么东西醒了。
然后他走回冷冻库门口。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走。225小时。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串数字。冰层里的轮廓，是今天看见的。种子埋下去，是今天埋的。酱瓜吃进嘴里，是今天吃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能握拳了。虽然没有力气，但能握了。
他忽然觉得，今天也不算白过。
倒计时还有225小时。冰层还有——不知道多少米。种子还在土里。
但他今天吃了一口酱瓜。看见了板子的影子。左手能握拳了。
他闭上眼睛。
他走进宿舍，躺下去。太奶奶的手机硌着肋骨，他摸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屏幕碎着，黑着。
他盯着那块碎屏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舍得现在就给它充电。
“酱油……”睡着之前，他对着黑暗，轻轻念叨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