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伊是被冻醒的。
仓库里没有暖气。除了育种间那一片粉紫色的灯光下的暖意，其他地方全都关着。他缩在宿舍上铺，外面那层旧工作服盖在身上，硬邦邦的像一张纸板。
他坐起来，左手握了一下拳。能握紧了。指节还有点僵，但比昨天好。
冷冻库门口的屏幕上，数字又变了一截。从昨天睡前的225小时，掉到了196小时。
一晚上没动能源，倒计时自己走掉了将近三十个小时。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转身走向配电室方向。水枪还靠在墙角，他拎起来掂了掂，空的。需要烧水。烧水耗电。耗电就是耗倒计时。
他又蹲在水枪前算了一笔账。
融冰还需要四天。每天打两个排水孔，每次加热二十升水。每加热一次，倒计时扣掉大约四个小时。四天就是十六个小时。
种子还需要五天才能成芽。育种间的暖气片全天开着。暖气耗电比烧水更厉害——一片一百多平米的房间，热量散得到处都是。他大概估了一下，一天至少要扣掉八个小时。五天就是四十个小时。
这两项加起来，至少五十六个小时。
而他现在手里只有不到两百个小时。刨掉睡觉、吃饭、倒计时自身的自然消耗，剩下的时间，捉襟见肘。
他蹲在那里，盯着显示器上的数字，脑子里的算式翻来覆去跑了三遍。
每一遍结论都一样：不够。除非他能省掉暖气那片四十个小时的消耗。
他站起来，忽然觉得后背有点热。不烫，只是一层温的，贴在皮肤上。
他转过身，才发现配电室的门关着。配电室的门关着两天了，现在的门居然是暖的。
他走过去，手掌贴了一下门板，打开门——从那里透出来的风都是暖的。
这是他在地下城二十几年都没有经历过的温暖。
配电室只有二十平米，机组开始工作了，但排风散热系统没有电能启动，热量散不出去，就在这一小间屋里循环。
他站在那里，看着配电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进来不到两分钟，手指已经不僵了。
他转身快步走回育种间。育苗盘还在架子上，九个盘子，土面微微发潮，但依然是凉的。
旁边的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热量散出去，被一百多平米的空旷房间吞掉大半。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暖气片和育苗盘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弯下腰，端起第一个育苗盘跑向配电室。
然后一口气把剩下八个盘子全搬到了配电室。架子也拆了搬过来，重新搭好，九个育苗盘码上去。
他蹲在配电室里，盯着那排育苗盘。土还是湿的。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一下土面——不凉了，有温度了。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配电箱上的倒计时。暖气片关了，倒计时的消耗速度应该能慢下来不少。
但还有一个问题。配电室里只有普通的照明灯，白色的，发冷，照在育苗盘上像旧医院。
白光照出来的东西，灰扑扑的，缺少生机。育种室说明书上提过，室内种植物需要特定颜色的光，不是随便什么灯都能种。
所以地下育种室的灯光才是粉紫色的，跟普通日光灯完全不一样。他有了决定：“必须把灯也拆过来！”
他拆下两根灯管回到配电室，蹲在地上，把架子重新调整了一下。把原来的白灯管卸下来，换上育种室粉紫色的灯管。
一瞬间——粉色紫色的光照出来，铺满了整个配电室。那些湿润的土面被光一照，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土粒的纹路清晰了，水珠泛着微光，像是每一颗种子都在底下动了一下。
他蹲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种子储藏室。翻了一整天书。
第一本：《豆类种植手册》。第二本：《叶菜类栽培指南》。第三本：《温室管理基础》。
翻完第三本的时候，他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不同的豆子需要的水和温度完全不一样。
大豆耐热，豌豆喜凉，绿豆最挑。但他现在种下的只有豌豆、绿豆、大豆三种，因为地方只有二十平米。其他的知识暂时用不到。
他合上书，靠在架子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书脊上。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身后那个架子最底层。那里堆着几本旧手册，压着一个扁平的木盒子。他弯下腰，把手册搬开，把盒子抽出来。
木头盒子，表面落了一层灰。没有锁，扣子一掰就开了。里面垫着一层绒布，绒布中间躺着一根密封管。透明的，手指粗细。
管子里有一些种子，还有一小团东西，扁的，皱缩的，颜色发褐，边缘蜷曲着，像一片干了很久的植物叶子。
他伸手拿出来。密封管外面贴着一块标签，泛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楚。黑色墨水手写的，笔画有力，微微向右倾斜：
“桂花——沈知意，2032年秋。“
沈知意。太奶奶的名字。
梵伊攥着那根密封管，没有动。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慢慢想起来——爷爷枕头底下那截枯枝。他小时候见过，灰褐色的，干得像骨头。
爷爷说那是“桂花枝“，从太奶奶的老家带出来的。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截干木头。
原来真的有桂花。江南的秋天，那种香软甜的气息。爷爷的桂花枝。太奶奶的外婆家。
他攥着那根透明管子，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把木盒子盖好，放回原处，看着那个盒子。
“太奶奶。“他对着那根管子轻声说了一句，“你的桂花还在。“
他蹲回去，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糊糊喝完。然后回去看了看配电室里那一盘豌豆苗。土面还是平的。
但有一粒种子的边上，拱起了一点点。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撑开。
他盯着那个隆起看了很久。
“太奶奶，你爱的江南，先从豌豆开始吧？“
他站起来，走回冷冻库门口。屏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格。191小时。
他刚想转身离开，屏幕闪了一下。
数字又跳了一格。190。
他站住了。
没到半分钟。屏幕又跳了一格。189。
他盯着那串数字，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倒计时在加速。但他的水枪没动，暖气片也关了，配电室里什么都没干。
为什么？
然后配电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转身快步走回去，什么异常也没看到。又蹲下来，低头看那一盘豌豆苗。
那粒拱起来的种子，壳上裂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一截东西，极细的，比头发粗不了多少。颜色是白的——像一截刚伸出来的根。
难道是。发芽了？
那条白根在粉紫色的光下微微透着亮。
他盯着那截白根，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块屏幕。189。
他蹲在粉紫色的光里，看看那截白根，又想想那台不知什么原因正在加速的倒计时。
还有那声不知道什么发出的声响。
刚以为得了一手好牌，却又来了两件怪事。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