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上的风是咸的,混着腐烂的草木气息和远处不知什么东西的腐臭。
叶星辰不知道自己在那片荒地里游荡了多久,太阳升起来又偏西,影子从身下拉长到东边又缩回去再拉到西边,他在那段时间里没有吃东西,只在一条干涸的沟底找到了一小洼积雨后的浑水。他趴在沟边像一只动物一样低头喝水,水里有泥沙的味道和铁锈的腥气,但他顾不上那些了。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喝完之后他靠在沟壁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枚灰扑扑的戒指被他攥了整整半天,指节被箍得发白。
他没有哭。从密道里爬出来之后他就没有哭过。他的眼睛一直是干的,眼眶热过几回但泪没有落下来,像身体里那根用来流泪的东西被什么堵住了。他攥着那枚戒指又坐了一会儿,把它重新戴回食指上,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走。乱葬岗比他想象的大,枯草和矮灌木丛生,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骨混合的土地,踩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柔软感。偶尔能看见半截露出地面的白骨——不知是什么生物的残骸,在午后的日光下发着暗淡的白光。他避开那些骨头走,脚步不敢太重,像怕惊醒什么。
第二天清晨他在一棵歪脖子枯树下面过了一夜。夜里很冷,他裹着那件单薄的里衣蜷成一团,肚子一直在响。他饿得睡不着,闭上眼就看见火光——阿福关上门前的那个笑。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霜露把他的头发和衣领打湿了一层。他爬起来搓了搓胳膊,继续走。第三天他翻到了一片野草根,手指在乱葬岗边缘的荒坡上刨了半天的土,从石缝里抠出几根手指粗细的草根,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就塞进嘴里嚼。草根又涩又苦,咬开之后有白色的浆汁流出来,黏在他的牙龈上。他嚼着那些草根的时候忽然很想吃张婶做的肘子——那种想法来得毫无防备,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上。他的嘴还在动,嚼着那口又苦又涩的草根,眼泪终于下来了。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和泪的手背,又用那只手背把脸上的泪胡乱抹了一把。
第四天,他闻到了血腥味。
乱葬岗的南侧有一片倾斜的坡地,坡地上长着比人还高的野蒿。血腥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混着一股清冽的药草气息,像苦杏仁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叶星辰蹲在野蒿丛外面犹豫了很久,身体里的饥饿和本能告诉他"别去",但另一个声音说"不去的话你还能撑几天"。他拨开野蒿钻了进去。血腥味越来越浓,终于在坡地背面的一块歪斜的墓碑旁边,他看见了她。
白衣,血染了大半。她靠着一块青灰色的墓碑坐着,头微微歪向一侧,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她的左臂从手肘以下呈现出一种暗黑的红,像皮下淤着什么东西,血管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张在皮肤下蔓延的网。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间捏着一株通体漆黑的草——像灵芝,但形状更小,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叶星辰蹲在几步外的草丛里看了她很久。她没有动,呼吸极浅极慢,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他确认她暂时没有威胁,才慢慢凑近。走近之后他看清了她胸口那道伤口——从左侧锁骨斜拉向下,深可见骨,创口边缘泛着一层黑气。但她身上最不对劲的还是左臂。那只手臂从手肘以下蔓延着整条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盘踞在皮肤下面。
叶星辰不知道她还能活多久。他又看了一眼她右手里捏着的那株黑灵芝——那东西表面流淌的暗红色纹路太像他这四天来隐隐感觉到的那种气息了,他的身体像是有了某种本能反应,伸手去够她手中那株草。他的手指碰到草茎的瞬间,那东西表面的暗红纹路忽然亮了一瞬,一股灼热的东西顺着他的指尖窜进了他的掌心。他整条手臂都麻了。剧痛从掌心炸开,沿着经脉直冲全身,叶星辰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嘶哑嚎叫。他弯下腰跪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五脏六腑像被什么东西翻搅了一遍,腹中翻涌着一股他从未经历过的灼烫和撕裂感。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那股痛在持续了大约一炷香之后开始消退。他浑身汗湿地趴在墓碑前的地面上,嘴里泛着墨血芝的苦味和余韵。他的右手掌心,在剧痛退去之后,浮现出一道极浅极淡的纹路。像一缕被烙进皮肉里的金线,蜿蜒着从掌心中央向外舒展开来,在他看见它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修为。炼气一层。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新出现的纹路,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株被他咬了一口的黑灵芝。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虚弱和警惕的响动。她醒了。苏清寒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一个浑身泥泞、衣衫破烂、嘴唇发黑的胖子正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她那株墨血芝的残余部分,满嘴乌黑地盯着她看。她的左臂还在疼,噬魂印的侵蚀已经蔓延到手肘了。她看了他三息,目光从他掌心里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金色纹路移到他的脸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你……吃了墨血芝?"
叶星辰点了点头,从嘴里吐出一口发黑的唾沫。"这是什么东西?苦得要命。"
苏清寒闭上眼,像在消化某个不太真实的现实。过了很久她才重新睁开眼,看着他掌心里那道纹路。"你没死。你把它炼化了。"她停顿了一下,"你是什么人?"
叶星辰把嘴里残余的苦味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黑乎乎的汁液。他想了想,然后说:"我姓叶。城南叶家的。我叫叶星辰。"他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他看着苏清寒,她那双青色的眼睛在听到"城南叶家"四个字的时候微微缩了一下,像认识那四个字。但他没有力气追问了。他把剩下半株墨血芝还给她,然后靠着墓碑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暮色正在沉下来,乱葬岗上的风又起了,裹着凉意和腐草的气息。两个人靠着一块歪斜的墓碑,一左一右,都浑身是血和泥,都没有力气再走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