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在乱葬岗东边两里处。
苏清寒还能走,但走不快。叶星辰扶着她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那座破庙的轮廓——三间坍塌了大半的土坯房,正面连门板都没有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口。庙里的神像只剩半截身子,脑袋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把她扶到庙内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自己又在庙里翻了一圈,找到一小堆可能是以前过路人留下的干柴,在庙中央拢了一堆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苏清寒的左臂上那条黑色纹路又蔓延了一截,已经快到肩膀了。
"你这个手——"叶星辰蹲在火堆对面,犹豫着开口。
"噬魂印。"苏清寒闭着眼,"九幽魔宗的东西。不致命,但会慢慢侵蚀经脉。拖得越久越难治。"她睁开眼看着他,火光把她脸上那些血污和灰尘映成一片深浅交错的暗色,"你刚才说你是城南叶家的人。你爹是叶远山?"
叶星辰点了点头。苏清寒沉默了一会儿。"叶远山救过我师父的命。我师父提过这个名字。"她没有说更多,但叶星辰注意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搭在膝上的右手指尖微微松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夜里两人各靠着一面墙。叶星辰蜷在火堆旁边,身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时而发热时而发凉,让他怎么都睡不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庙外的风呜呜地灌进来,火堆里偶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苏清寒的呼吸很轻很浅。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又闭上。
后半夜的时候,他感觉到腹中那团东西——那粒在吞了墨血芝之后出现的光点——在缓慢地转动,像一个极小极小的旋涡,在他丹田附近的某个位置无声地旋转着。那个位置暖暖的。他伸手隔着里衣按了按腹部,什么也摸不到,只有一层微微的温度透出来。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灰扑扑的房梁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脚步声惊醒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捧冷灰。他猛地坐起来,发现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苏清寒不见了。他的心一沉,挣扎着爬起来赤脚追到庙门口,外面晨光正好,风吹得地上的落叶沙沙滚动,空无一人。他站在庙门口愣了几息,然后回头看见了供桌——昨天明明只有灰的供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压在香炉底下。旁边还有一枚青色的符纸和两枚淡黄色的低阶丹药。他走过去拿起纸条展开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干透了,笔迹清瘦而利落:"东边三十里青石镇。符纸能挡一击。"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嘱咐。叶星辰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又拿起那两枚丹药看了看,一枚闻着像当归和甘草混合的气味,另一枚带着薄荷的清凉。他把它们也收好了,最后拿起了那枚青色的符纸。符纸很薄,边缘裁得很整齐,上面画着一道他看不懂的纹路,墨色已经干透了。他把它贴身放好,走出庙门。
正午的时候他到了青石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面。他身上的里衣已经破得不像样子了,赤脚,浑身是泥,像从谁家的烂泥塘里爬出来的。街上有人看了他几眼,但很快就不再注意了——青石镇常有逃难的路人路过,一个脏兮兮的胖子不稀奇。他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看见街角一家药铺门口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招晒药工,日结十文,管一顿饭"。他看了一会儿,走到药铺门口,把身上仅剩的力气挤出一个不吓人的表情,问了那个正在门口扇扇子的伙计:"你们还招人吗?"
"管一顿饭"是真的。那顿饭是一碗糙米粥配半块咸菜疙瘩。叶星辰蹲在药铺后门的台阶上,拿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喝那碗粥的时候,烫得他嘴皮子疼,但他没停下来。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用指头把碗底刮了一遍,把黏在碗壁上的米粒刮干净塞进嘴里,然后把碗在旁边的水桶里涮了涮放回灶台上。那天下午他开始干活,晒药、翻晒、收药,一筐一筐地搬,弯腰直腰弯腰直腰,太阳把他的后背晒得发烫发疼,他没有停。
傍晚收工的时候伙计给了他十文钱,铜板温温热热的,捏在掌心里有分量。叶星辰攥着那十文钱走出药铺,在街角的面摊前站了很久,闻着热汤面的香气,肚子叫得他自己都觉得丢人。他犹豫了大约七八息,最终还是只在摊子上买了一碗最便宜的光面——五文钱。没有肉,没有菜,只有一勺酱油和几滴香油。他端到街边蹲着吃完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在街角磨蹭了一会儿,拐进了青石镇主街。告示墙在镇中央,上面贴着几张旧告示——衙门的水文公告、过路商的货单,还有一张他认得出来的东西。悬赏令。
那张纸已经有些皱巴了,但画像还在上面。画像画的是个圆脸胖子,笑眯眯的,旁边写着几行字:"叶氏余孽叶星辰,年十六,体胖无修为。有知其下落者报官,赏银二百两。活捉者五百两。"画像画得不太像——把他画得太胖了,下巴比他的实际宽度多了一圈,但笑起来那个神态倒是抓到了几分。叶星辰站在告示墙前面的阴影里,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体胖无修为"五个字上停了一下。他转身走了,没有多留。夜里他找了一间破庙过夜,比乱葬岗上那座还破,连墙都塌了半面。他靠在残墙下面把那枚青色符纸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收好,把两枚丹药也握在手里感受了一会儿。掌心里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极细极细的光,不像白天那么明显了。他合上眼,腹中那粒光点还在缓慢地转着,一圈一圈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那十文钱在口袋底下硌着他的大腿。他又翻了个身,这次朝向了漏风的墙缝。外面有风穿过破损的门板,发出呜咽似的声音。他在这声音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