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那间破庙他住了十天，后来被镇上一个管事的赶出来了。那管事说庙虽然破但好歹是公家的地，容不得闲杂人长住。叶星辰没争，收拾了自己那几件破烂就走出了庙门。他在镇外一座废弃的炭窑里住了三天。炭窑矮，他得弯着腰进出，里面的灰烬厚厚一层，把他新买的草鞋染得黢黑。夜里漏风，他把捡来的干草塞进墙缝，又把自己缩成一团裹着捡来的一件破旧蓑衣。第三天傍晚他正要钻出炭窑去林子里修炼，窑口外面的光线暗了一下。有个人影站在窑口，挡住了夕光。瘦高的身形，灰白衣袍，左袖空落落的。苏清寒。
叶星辰蹲在窑口里面，隔着一地灰烬仰头看她。她比上一次看起来好了一些——脸上有血色了，胸口那伤在愈合，左臂那层黑纹也消退到了手肘以下。但她的左袖还是空的。她低头看着他，目光扫过炭窑内部那一地灰烬和他身上那件破蓑衣，没什么表情。"起来，跟我走。"
叶星辰没有多问。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弯腰钻出炭窑。外面天边铺了一层橘红色的晚霞，风带着燥热的草木气息。苏清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她穿过了青石镇边缘的农田区，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路往东南方向走。叶星辰跟在她后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身上有墨血芝残留的气味。"苏清寒头也没回，"洗不掉。我能闻到。"她停下来等了他两步，偏头看他，"墨血芝的毒性已经融进你的灵力里了，短时间内不会完全消散。你的噬纹——"她看了一眼他的掌心，"也是靠那株墨血芝才激活的。算是你误打误撞吃了对你最合适的东西。"
叶星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问："你上次说那个什么噬魂印……是你左手的伤？"
"嗯。"苏清寒继续往前走，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师父死在九幽魔宗。我带着她的遗物逃出来的时候，被魔宗的修士打了一道噬魂印。不致命，但会缓慢侵蚀经脉。如果不找药化开，再过几年我这只左臂就彻底废了。"她的步子没有停，声音也跟之前一样平淡。"我替你挡了墨血芝的毒，你替我找药。公平。"叶星辰在她身后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晚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带着远处干草和泥土的气味。他走快了两步赶到她旁边，两人并排走在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小路上。他说："你上次教我的那个经脉路线，我练了十天。感觉比刚开始顺一点了，但每次灵力走到手肘的位置都会卡一下。"
苏清寒没回答，但他注意到她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听着他说。
从那天开始，叶星辰跟着苏清寒在青石镇、枫林渡、白水镇三地来回。她带着他熟悉地形、认人、辨认林家铺面在各地的分布。青石镇有一家林家参股的杂货铺，枫林渡码头旁边的米粮铺子后面的仓库里堆着林家定期转运的货，白水镇有一间挂着林家牌子的旧当铺，当铺里常年坐着个筑基初期的掌柜。苏清寒不让他直接烧铺子——"烧铺子只会把林家的人引过来。你要让他们亏，亏到他们自己发现不对劲。"
她教他认人。那个杂货铺的伙计每隔五天会往天岚城送一份信，那个米粮铺子后面的仓库里装的不全是米粮——有几袋封口严实的货，苏清寒让他站在码头对岸的坡上看了半天，告诉他那些袋子下面压着的矿石跟铁砂矿场里挖出来的是同一种东西。她在白水镇那间旧当铺外面站了一炷香，出来之后叶星辰问她在干什么，她说："里面那掌柜的账本上有你叶家以前的产业清单。被林家吞了之后又转了几手，现在挂在九幽魔宗外围商号的名下。"
叶星辰在枫林渡码头旁边的桥洞底下蹲了大半夜，看着那几袋矿石被装上一艘夜行的船运往了南方。天亮之后他走回苏清寒落脚的废弃磨坊，把看到的情况说了。苏清寒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枚叠好的地图铺在地上，用一根枯枝在枫林渡的位置画了个圈。"矿石从铁砂矿场出来，经过青石镇转运到枫林渡码头，再从水路往南走。南边是九幽魔宗的范围。"
叶星辰蹲在那张地图前面看了一会儿。"那些矿石里混着龙骨碎片。"他把自己在铁砂矿场捡到的那块暗金色纹碎片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地图上，"我爷爷以前在那条矿道里挖到过龙骨，后来被人封了。林家现在在重新挖。"
苏清寒没有碰那块碎片，但她看了它很长时间。然后她把地图收了，枯枝丢进火堆里。"林家替九幽魔宗挖龙骨。他们自己用不了，但九幽魔宗需要。龙骨是上古遗物，魔宗在收集。"她站起来，"但我们不需要管他们在收集什么。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运不出去。"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里，叶星辰跟着苏清寒开始真正动手——不是烧铺子，而是截运货。苏清寒教他如何在夜间伏击独行的林家运货人，如何在灵力的短暂接触中用噬纹"读取"对方残余的记忆片段。第一次正面动手的时候，叶星辰蹲在路边暗处紧张得手心冒汗。苏清寒在他身后三丈处，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炼气三层的运货人，你会赢。"他从暗处扑出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比他想象中快。运货人的灵力护罩在噬纹接触到他的那一刻就被抽开了一道口子，几息之内那人的灵力就被抽走了将近两成，人软倒下去。叶星辰蹲在那人旁边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暗金色的纹路在接触过对方的灵力之后更亮了一些，腹中的种子也饱满了一点。
他闭眼回味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触感，灵力入体时的入口是温热的，带着一种像刚出炉的麦饼那样朴实无华的热度。他第一次看清了噬纹运转的完整路径——噬纹先咬住入口，把灵力从对方经脉中抽出来，经过掌心压碎一遍，碾去残渣，再汇入他的丹田。
第五天。第九天。第十三天。他在连续几次伏击中从炼气三层到了炼气五层，腹中的种子也在慢慢地从芝麻粒大小长成了绿豆大小。每一次吞噬之后他都能感觉到它微微饱满了一些。
第十六天傍晚，他在白水镇外截住一个单独赶路的林家管事。那人比之前的运货人修为高一些，炼气六层，身上带着一封封好的信。叶星辰动手的时候多废了几息，但也赢了。他把那人放倒之后拆了那封信看了一遍——信上提到了林家最近几批矿石运货时间的调整。他把信的内容默记下来，放回原处，又把那人拖到路边的沟里藏好。他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掌心的噬纹忽然在他经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微微发烫。那棵树上停着一只鸦——普通的鸦，但它的目光一直锁在叶星辰身上。他回看那只鸦的时候，鸦颈部的羽毛底下透出了一线极淡的暗紫色光芒。魔宗的眼线。那只鸦看着他的方式跟路边的野雀不一样，它的目光是定着的，带着一种窥视的意图。
叶星辰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只鸦。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手抬起来，掌心朝着那只鸦张开。噬纹亮了一下，那缕暗紫色的光芒在鸦的颈部颤动了一瞬，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鸦猛地拍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朝着南方飞走了。叶星辰站在树下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白水镇那间废弃磨坊。他把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苏清寒正在磨坊的角落里调息，听到"鸦"这个字的时候她睁开眼。"魔宗的探鸦。它们已经注意到你了。"
"那怎么办？"叶星辰蹲在火堆旁边，把冻僵的手放在火上烤着。苏清寒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墙坐着，右手指尖搭在左臂那层已经退到肘部的黑色纹路上。磨坊外面有夜鸟掠过的声音，远的近的，时断时续。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天亮之后就走。去天岚城。"
叶星辰的手指在火堆上方停了一下。"天岚城？"
"你在外面待了一个多月了。你爹的衣冠冢在城南废墟后面，有人替你立过。常家的人立的。常守拙——他爹跟你爹以前有旧。"苏清寒的语气还是跟平常一样平，"该回去看看了。"叶星辰蹲在火堆前面把那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问："衣冠冢……有碑吗？"
"有。青石的。上头的字是常申让人刻的，写的是'叶公远山之墓'。"苏清寒说，"没写年号和生卒，只写了名字。常申说他不知道你爹的具体生辰，不好乱写。"叶星辰没有接话。火堆里的木柴烧到了尽头，塌陷成一堆暗红色的炭，有火星偶尔溅起来落到灰堆里又灭了。磨坊外面的夜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火堆边缘的那层灰轻轻地飘动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