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江月洞府的石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装睡”的笃定。
江月从石床上坐起来。她一夜没怎么合眼,道袍都没换,桌上那摞贡献台账还摊着,翻到最后一页。她伸手把账册合上,塞回桌底,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深色长袍,袖口浆得笔挺,手里没拿东西,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那种笑江月看了三百年,每一回出现都没好事。
人事长老,全宗上下都叫他HR长老。没人记得他的真名。
“江月啊,”HR长老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怀,“昨天飞升大典的事,我听说你心里不好受,特意过来看看你。”
话是这么说,他脚已经跨过门槛了。根本没问江月方不方便。
江月侧身让了一下,没拦他。HR长老熟门熟路地在石凳上坐下,扫了一眼洞府陈设,微微摇头:“瞧瞧,三百年了还住这种地方,宗门确实亏待你了。”
江月站在门边,没坐,也没关石门。外面清早的山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空荡荡地晃。
“长老来,有话直说吧。”
HR长老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汤,看着不烫人,咽下去全是腻味。
“江月啊,你是个明白人,我就直说了。你心里委屈,我都懂。三百年S级绩效,换谁谁不委屈?可是你想过没有,飞升这事儿,它不是光看绩效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像在分享一个重要的人生经验:
“资历、背景、宗门关系、师承渊源……这些你都不占。再说了,三百年了,你才金丹巅峰。别人这个年限早该突破元婴了,你卡在这里动弹不得,你说特使那边审核的时候,能不看这个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年轻人要多沉淀,别老盯着一个飞升名额不放。这山上山下,那么多活儿等着你干呢,你是有用的人,宗门离不了你。”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像完成了一项重要工作。
江月静静地看着他。三百年,这番话她听了三回。一回是第一次落选,一回是第二次,这是第三回。每次HR都能把同样的话翻出不同的包装纸递过来,但剥开之后,内容一模一样。
“说完了?”江月开口。
HR长老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她反应这么淡。前两次她多少还会争辩几句,起码会问一句“那我哪里不够”,这次连问都懒得问了。
“我说这些是为你好。”他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沉了点,带上了三分重量,“你要以宗门大局为重。飞升名额就那几个,给了你,别人怎么办?赵天赐他是宗主的——”
“亲外甥。”江月接了一句,“我知道。”
HR长老被她打断,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挂回笑脸:“你知道就好。所以说嘛,看开点。这届不行还有下届,你的努力宗门都看在眼里,下次——”
“长老,”江月忽然叫住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你第一次来说这话的时候,我信了。第二次来,我半信半疑。这是第三次了。”
HR长老的笑容僵了僵。
“年轻人要多沉淀。”江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不带情绪,“我沉淀了三百年。沉淀完以后,还是同一个答案——再等等,下次一定。”
洞府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鸟叫,远处有早课的钟声。
HR长老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态:“江月,我作为人事长老,该说的话都说尽了。你要是想不通,可以来找我再聊聊。但丑话说在前头,闹事、煽动同门、在群里发什么不该发的东西,对你自己没好处。”
他说完就往门外走。到了门口,脚下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小事,随口提了一嘴:
“对了,你要是真闲得慌,可以去藏经阁翻翻旧书。我记得以前的老手册里好像有些稀奇古怪的门规,封存好些年了,反正现在也没人当真。打发打发时间也行。”
他头也没回,挥了挥手走了。
洞府石门没有关。晨风灌进来,裹着外面山林草木的气息。
江月站在门边,看着HR长老的长袍背影顺着山路拐弯消失。
她转身回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空白传讯符,放在桌上铺平。然后她蹲下来,把刚才塞回桌底的那摞贡献台账又抽了出来,搁在传讯符旁边。
三百年了。
第一次她听完HR的话,觉得自己确实不够努力。第二次听完,觉得自己命不好。这次听完,她只觉得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跟她演同一出戏。
他的台词背了三回都不换词儿。她凭什么还要接着接戏?
江月抬手把那枚旧传讯符上泛着灵光的字又看了一遍——“年轻人要多沉淀,以宗门大局为重。”
她指尖一捻,灵光熄灭了。
然后她推开石门,迎着早晨的太阳走出洞府,往主峰那边看了一眼。青云宗主峰的轮廓在晨光里金灿灿的,仙气缭绕,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江月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藏经阁。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道袍下摆,她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快。
走了三百年的路,该往旁边拐一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