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在青云宗后山最角落，一栋灰扑扑的三层石楼，门楣上的匾额字都模糊了。平时除了备考的低阶弟子偶尔来翻翻功法，平时根本没人往这儿跑。江月来青云宗三百年，进藏经阁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不想来，是没空来。炼丹堂的任务排得满，她连睡觉都在赶工。
推开木门，一股陈年纸墨混着防虫灵草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排着几排书架，码的都是常见功法、基础丹方，灵光黯淡，显然很久没人碰过。
江月扫了一圈，没看见楼梯。藏经阁一共三层，好东西肯定往上放，但旧版弟子手册这种东西，按常理应该放在最底层角落，和那些“过期作废”的杂物堆在一起。
她绕过正中的书架，往东墙根走。那边堆着几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胡乱塞着发黄的卷宗和散页，积了厚厚的灰，一看就是“扔了可惜、放着没用”的那种东西。
江月蹲下来，翻了翻第一个木箱。全是百年前的灵田收成记录，没什么用。第二个木箱是废弃的阵法图纸，纸张脆得一碰就掉渣。第三个木箱——
她手指碰到一卷卷边的册子。封皮是暗蓝色的，比普通手册厚一些，边缘磨得发白，封面上印着“青云宗弟子手册·旧版”几个字，墨色都褪了。
江月把它抽出来，拍了拍灰。
翻开第一页，落款时间是三千年前。字迹工整，用的是古篆，但不算难认。她跳着往前翻了几页，内容和新版手册差别不大，弟子守则、功过格律、门规条目，一条一条列得清楚。她把册子合上，又翻过来看封底。
封底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书签，上面印着“修订于第108代宗主任期，此后废止”。
108代。
现在青云宗宗主，是一百零八代。
也就是说，这本手册是在现任宗主上任之后被废止的，不是三千年前，而是——几十年前？
江月皱了皱眉。她原以为旧版手册是三千年没改过的祖师遗物，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现任宗主上任之后专门废掉了这一版，换了新版。
废掉的是什么？
她重新翻开手册，这一次不再跳着看了。她从第一页开始逐条往下翻，目光扫过每一条门规。前面一百多条内容和后来的新版手册大同小异，无非是措辞略有调整。
翻到第106条，门规开始变了。
第106条，新版写的是“外门弟子不得私自承接宗门以外任务”，旧版写的是“弟子可自行接取外部任务，但需向堂口报备”。
第107条，新版写的是“宗门资源统一调配，弟子不得私自占用”，旧版写的是“弟子享有宗门资源优先使用权，按贡献抵扣”。
江月翻页的手越来越快。新旧两版在前面一百条没什么太大差别，但从106条开始，像两棵树分了叉，越往后差异越大。
第108条。
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旧版手册第108条，写的是——“凡青云宗在册弟子，可于青云宗管辖范围之外自行设立分舵。分舵独立运营，自负盈亏，不隶属主宗堂口管辖。若分舵连续三年综合收益超越主宗，则分舵主及分舵核心骨干，享有独立向天道仲裁庭申报飞升名额之资格，不受主宗提名限制。”
江月把这一行字从头到尾读了四遍。
她连呼吸都放慢了，怕自己看错。“不受主宗提名限制”——七个字，重得能把三百年压弯的脊梁顶直了。
她记得新版手册第108条是什么内容。新版第108条写的是“弟子不得私建组织，违者逐出宗门”。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一百零八，但内容完全反了。
修订于第108代宗主任期，此后废止。
现任宗主上任之后，把这条门规删了，换成了一条完全相反的。也就是说，现任宗主本人知道这条门规的存在。他不是忘了，他是刻意把它盖住了。
江月攥着那本旧手册，指节微微发白。
她又把第108条读了一遍，逐字逐句地拆解：一、需设立分舵；二、分舵不隶属青云宗；三、三年收益超主宗；四、独立申报飞升名额。
她脑海中飞速盘算。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硬。但至少——这条路是写进祖师门规里的，是合法的。只要做到这三条，飞升名额就不需要经过宗主、不需要经过HR、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三年。
江月把旧手册抱在怀里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发麻，她站在原地缓了两息，低头看了看那本暗蓝色封皮的册子。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本旧版手册，是谁放在这里的？
这种“被废止”的旧手册，按理说应该被销毁或者封入宗门核心库房，不应该出现在底层杂物箱里。但偏偏它就放在这个谁都能翻到的角落。
江月又看了一眼木箱。箱盖边缘的木料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经常翻动留下的。有人在她之前翻过这个箱子，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她没来得及细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嚼东西。
“那东西还能翻出来呢？我以为早被烧了。”
江月猛地转身。
藏经阁一楼东墙边的暗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灰白头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攥着一把扫帚，另一只手捏着一把瓜子，正一颗一颗往嘴里送。他靠在书架边上，脚边一小堆瓜子壳，显然已经在这儿待了挺久了。
他脸上挂着一种“我看你翻了半天了但我不着急”的笑，眼神懒洋洋的，像是看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江月认出了他。藏经阁扫地的老头，见谁都笑呵呵的，全宗上下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在意过。但他刚才那句话——“我以为早被烧了”——意味着他知道这本手册的存在，也知道它被废止了。
“你知道这本手册？”江月问。
老周嗑了一颗瓜子，把壳随手一丢，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在这儿扫了三百年地，见过的东西比你炼丹炉里的渣都多。”
江月正要追问，老周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冲她手里的手册努了努嘴：“108条？别高兴太早。条文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拿它去跟宗主对质，他一句话就能把你堵回来——‘三年收益超主宗’，你凭什么超？”
江月沉默了一瞬。
他说得对。条文本身是武器，但光有条文不够。三年，收益超过青云宗，这不是靠一腔热血能办到的事。她需要人，需要技术，需要灵石，需要一条从零到一的完整路径。
但她手里现在有一本三千年没人用的门规，和一肚子三百年攒下来的憋屈。
“凭我三百年S级绩效，够买三座山头。”江月把手册合上，塞进怀里，抬眼看向老周，“凭青云宗四个最核心的业务部门，都在用被压榨得活不下去的人。”
老周手里的瓜子停了一瞬。他看着江月，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有点意思”的意味。他没再说什么，拖着扫帚慢悠悠地往藏经阁深处走了。
江月站在原地，听见他走远前随口嘟囔了一句：
“有想法。不过光是门规，还不够。以前搞过分舵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你打算怎么防宗主翻脸？”
老周消失在书架尽头，只剩地上那一小堆瓜子壳。
江月攥紧了怀里的旧手册，没有回答。
但她心底冒出一个新问题：他刚才说“以前搞过分舵的人”——是谁？
藏经阁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山门方向传来弟子们上工的钟声，江月推门走出去，阳光照在她手里的暗蓝封皮上，泛着旧纸特有的温润光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册第108条，那行字还在，不声不响，却比钟声还响。
她没回洞府，直接往炼丹堂的方向走去。
手里有规则了。下一步，得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