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公开第108条门规的方式，极其简单粗暴。
她没写长篇大论的檄文，没用传讯符一封封私发，甚至没有去找宗主当面陈情。她只在青云宗全员通讯群里发了一张图——旧版手册第108条拍得清清楚楚，用朱砂红圈圈出来的那行字，附了一句话：
“青云宗祖师门规第108条：弟子可自建分舵，三年收益超主宗，分舵可独立申报飞升名额。该门规至今有效。即日起，本人将依据此条启动分舵筹建。有意者私聊。”
发完，她把通讯玉简往桌上一搁，继续翻旧手册看细节。
通讯群安静了大约十息。然后炸了。
“？？？？？？”“什么门规？我怎么没见过？”“新版手册里没有这一条啊——师姐你翻的是老版？”“卧槽分舵？自己建宗门？还能独立拿飞升名额？”“三千年都没人提过这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刷屏速度快得灵光都接不住。底层弟子疯狂问真假，中层技术骨干沉默着私戳江月问细节，高层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江月一条都没回。她要的就是这句话传开，让所有人知道有这么一条路摆在台面上。
消息传到宗主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主峰后殿喝茶。HR长老拿着通讯玉简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宗主，江月那边动真格的了。她把旧版手册第108条全宗公开了，现在弟子群全在讨论这个事。”
宗主端茶的手没停，抿了一口，才慢慢放下杯子：“第108条？那条啊。”
HR长老愣了一下：“您知道？”
“知道。祖师爷留下的老东西了，我上任那年翻过旧手册，顺手就废了。”宗主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新版里改成什么了？”
“‘弟子不得私建组织，违者逐出宗门。’”
宗主听完哼笑了一声：“那不就结了。旧版废止了，她用废止的门规起事，能起出什么来？”
HR长老犹豫了一下：“可按照宗门法典的流程……旧版门规废止需要全宗长老会表决通过，您当年是直接删的，没有走表决流程。”
宗主放下茶碗，眯眼看HR长老：“你是在跟我说，那条门规法律上还有效？”
HR长老不说话了。
宗主站起来，走到后殿门口，看着山下蒸腾的灵气雾霭，哼了一声：“让她翻。三千年了，你见过谁靠一条旧门规翻天的？分舵？她要建就建。三年收益超主宗？她用什么超？拿嘴超？”
他转回身，对HR长老挥了挥手：“别大惊小怪的。你去财务部说一声，从今天起，清月宗筹建一切相关的灵石申领，一律不批。她自己的积蓄想怎么花怎么花，宗门一颗灵石都不出。”
HR长老应了一声，正要退出去，宗主又叫住他：“还有。盯着她，看她拉拢了哪些人。名单记好。”
HR长老躬身退下。
江月对此一无所知。第二天早上她带着一份完整的《分舵筹建计划书》去财务部，想申领第一笔启动灵石，财务部的小吏连看都没看那份计划书，只面无表情地递回来一张纸条：“经财务部核定，江月当前名下可支配宗门储备灵石：零。”
江月看着那个“零”字，沉默了两息。“我三百年绩效攒下的贡献呢？按宗门规定可以兑换灵石的。”小吏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那种“我也没办法但是我不说”的意思：“贡献兑换通道已临时关闭，具体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临时关闭。
江月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宗主不需要当面跟她吵，不需要拒绝她，他只需要让财务部把“零”这个数字摆在她面前就够了。她收起计划书，点了点头，走出财务部。出了门她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还剩的东西——旧手册、三本贡献台账、以及随身储物袋里零零碎碎加起来……三千灵石。
三千灵石什么概念？够买一架好的丹炉，或者够租一个小灵田半年，或者够一个人吃三十年辟谷丹。但用来建宗门，连地基上的第一块石砖都砌不齐。她站在财务部门口的台阶上，天光大亮，山下的弟子们正涌向各堂口开始一天的活儿。没人知道她刚才被通知了“零”这个数字，也没人知道她怀里那本旧手册已经被人切断了所有燃料。
江月站了一会儿，把三千灵石数了一遍，又把那本旧手册翻到了第108条。刚才财务部小吏还了一句话，她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现在琢磨回来，那句话里的滋味才慢慢浮上来：“经财务部核定，江月名下可支配宗门储备灵石：零。”“名下”、“宗门储备”。她还有不是“宗门储备”的灵石。那三千灵石，全是她过去三百年接外派散活攒下来的私房钱，没走宗门账目。如果她当初一分私产都没留，把全部收入都上交了宗门，现在她连这三颗灵石都掏不出来。
江月把储物袋扎紧，往山脚的方向走。通往山脚的台阶很长，两侧种着不老松，风从山涧灌上来，吹得她袖口猎猎响。她一边走一边在想事情。门规有了，但门规需要钱来执行。钱断了，但她还有一门三百年炼出来的手艺，和一本被故意放在杂物箱里的旧手册。那个放手册的人，说不定也在等这一天。
江月在山脚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宗的主峰。金色的殿顶在晨光里发亮，钟声正悠悠传下来，催着弟子们上工。她转回头，往那个岔路口另一条方向走去。那边是外门弟子散居的洞府区，杂七杂八什么人都有——跑腿的、画符的、修阵盘的、种灵草的。她以前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谁被压得最狠，谁手里有真本事，谁早就想走了。
没钱雇人，她得一个个聊。一家家跑。一条条路试。三百年她没做过这种事，但她翻过三百年台账，知道怎么找人。太阳彻底升起来的时候，江月站在第一个洞府门口，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江师姐？你怎么来了……”
江月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块写着“零”的财务纸条，随手揉成一团扔了：“来聊聊。你在灵田组，平时种多少灵草，宗门抽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