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住处的时候,浑身已经没有一寸干的地方了。
衙后巷的屋子窄得转不开身,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靠墙的木架,架上堆着几件旧衣裳和两摞书。
墙角的水缸是他自己打的,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结了层薄薄的水垢。
林风把油灯搁在桌上,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光亮起来,照出屋子里的凌乱——床上被子没叠,桌上摊着半块啃过的干饼,木架最下面那层塞着一双修了三次的布鞋。
他在床边坐了半盏茶的工夫。
身上的湿衣裳贴着皮肉,凉意一点点往骨头里渗。可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桌面上跳动的灯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本卷宗里的数目。
八千两。
实到八千两。
转到灾民手里不到三千两。
剩下那五千两,入了谁的腰包?
周文彬叫他过去说的那几句话,看似轻飘飘的,可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某个他还没看清的地方。
"哪些纸能翻、哪些纸不能翻"——这句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林风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步子从床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床边。
窗外的雨没停。
他忽然站住了。目光落在木架下层那双破布鞋上——不对。
他出门前,那双鞋是鞋尖朝外的。
现在鞋尖朝里。
有人来过。
林风蹲下来,把木架底下看了一遍。地上的灰有被扫过的痕迹,很轻,不仔细看察觉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架脚边摸了一下,沾了些许潮气,像是鞋底带进来的雨水印子,但被人用什么东西抹过。
谁?
孙石在他去签押房的路上一直跟着,没这个空当。
周文彬在签押房里没出来。
巡夜的吴山?那他大可以等自己回来再审一遍,何必偷摸翻屋子?
林风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火折子吹灭了。
屋子里黑下来。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听见自己的心跳稳而沉。然后他把火折子重新点上,拉开门,一头扎进了雨里。
他得把那份卷宗取回来。
放在县衙铁皮柜里,不安全。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沿着巷子往县衙方向跑,步子又快又轻。
后街上没人,铺面都关了,只有隔两条街的酒肆还透出模糊的光和划拳声。
中秋夜,正经人都在家吃团圆饭,谁还在外面淋雨?
县衙后门没上锁。这是他三年来的经验——后门的门闩是松的,拉一下就开,巡夜的人图省事,从不挂死。
他闪进去,穿过抄手游廊,摸到文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他侧耳听了几个呼吸,只有雨声。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摸到南墙边,蹲下,拉开铁皮柜的下层。
手摸进去的时候顿了一下。
卷宗还在。
他抽出来,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了一眼,是那份盖了私章的没错。压在上面那几捆旧纸的位置也没动过。
他把卷宗塞进怀里,拉好柜门,起身,原路退出去。
出县衙后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回到住处,他把门闩从里面插死,点亮油灯,将那份卷宗在桌上展开。
纸面上的朱红"周"字印章在灯火下红得扎眼。
他把纸对折了两次,四四方方一小块,然后蹲下身,把床板掀了起来。
床板下面是空的。前任房客用碎砖垫高了床脚,底下留出一道缝隙,正好能塞进东西。
林风用手摸了摸缝里的灰,有几块砖是活动的。他抽出一块,把那叠纸塞进去,再把砖推回原位,抹平了灰痕。
盖好床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文书!林文书!"
是孙石。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喘,还带着雨水砸在蓑衣上的啪嗒声。
林风迅速把油灯挪到桌子靠墙的角落,遮了半个光,然后走到门边,开了条缝。
孙石站在门外,蓑衣淌着水,脸被风吹得发白。他手里那盏油纸灯笼比之前更破了,半边纸都耷拉着,露出里头细竹撑的骨架。
"什么事?"林风问。
"主簿让您再去一趟。"孙四嗓子有点哑,"说是……账上对不拢,要当面问您。"
"现在?"
"就现在。"
林风看了他一眼。孙石的嘴唇有点抖,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灯笼在他手里微微晃着,光打在他脸上,眼睛半垂着,没跟林风对视。
"行。"林风说,"我拿个东西。"
他回屋从桌面上抓了砚台和一支笔——这砚台是他自己的,用了三年,边角都磨圆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床的方向。
然后他关上门,跟着孙四走进了雨里。
这一次,月洞门后面站着的不止周文彬。
签押房的门敞着,暖黄的光从里头泼出来,照在阶前的水洼上,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反光。周文彬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的茶盏换了一盏新的,热气袅袅地升。
他旁边站着吴山。
门口还站着一个人。黑衣,没打伞,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那人肩膀很窄,身形像一根立着的竹竿,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他脚边聚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文彬看见他进来,抬起眼皮,笑了。
"林风,"他说,"我改主意了。明天不休假了——你得把今天抄的那些东西,当着我的面,再抄一遍。"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抄完之前,哪儿也别去。"
林风站在门口,右手提着砚台,左手捏着笔。
雨从他背后淌进来,在门槛边洇开一道水痕。
他没说话。
签押房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周文彬茶盏里茶叶浮沉的声音。
而那黑衣人的帽檐下,似乎有一道目光,从暗处落在他背上,像一根针,轻轻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