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小的意思。
签押房的门一直敞着,风灌进来,灯焰歪了又直,直了又歪。
林风坐在周文彬对面的矮凳上,面前摆了一张临时搬来的小案,案上铺着空白的黄麻纸,砚台是新研的,墨色浓得发黑。
周文彬说的"再抄一遍",是当着面抄,一字一句地抄,抄完一页交一页。
吴山杵在门口,背对着雨夜,正对着林风。黑衣人在东墙角,帽檐压着,看不清脸,但林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在他脸上,在他翻页的手指上。
他蘸墨,落笔。第一行字写的是"清水县景和十二年秋粮征缴册"。
周文彬喝茶的声音很轻,茶盖刮过碗沿,嗤啦一声。然后他说:"慢点抄,别出错。"
林风没抬头,笔尖继续走。
抄到第三页的时候,左肩的旧伤开始疼。
那是三年前在老家秋收时从房梁上摔下来留的,每到阴雨天就隐隐发酸。他没停笔,只是稍稍侧了侧身子。
周文彬忽然说:"你左手写字的?"
"右手。"
"那你侧什么?"
"凳子歪的。"
周文彬没再说话。茶杯搁在桌面上,笃的一声。
案上的黄麻纸总共二十页,抄完一摞,约莫要一个多时辰。林风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抄完一页,吴山就过来收走,卷成一筒放在周文彬手边。林风瞥见那些纸筒越摞越高,像一小堆白色的柴火。
抄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开始发僵。
油灯里的油添过一回,火光比之前亮了些,照得纸面发白。他低头写字,能看见自己手指上沾的墨渍——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被墨水浸得发青。
周文彬的声音又从茶盏后面飘过来:"你刚来的时候,字写得没这么稳。"
林风笔没停:"练了三年。"
"三年。"周文彬似乎笑了笑,"你倒是能坐得住。前头那个文书,坐了半年就嫌闷,跑了。"
"我没什么别处可去。"
周文彬"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第十三页,第十四页,第十五页。
林风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炭盆里的火弱了,寒气从敞着的门口一缕一缕地往里渗。
他的手指尖发凉,握笔的姿势稍稍变了一下,小指抵在纸面上稳住笔锋。
墙角那黑衣人动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帽檐微微抬起了半分,林风余光扫到一道下颔的弧线——很窄,很白,像没怎么晒过太阳。
然后帽檐又压回去了。
第十六页。
林风抄到其中一行字的时候,目光停了一瞬。
那一行写的是"南溪乡秋粮折银一百四十七两"。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遍抄这个数的时候,脑子里的账目是挂平的——南溪乡报了全灾,按制该免,但账上挂着折银。
而那份被他塞进床板底下的赈灾记录里,南溪乡"实拨"银两是二百两。
一百四十七两和二百两之间差了五十三两。这个数字恰好是秋粮折银的三分之一。
他没有停顿超过眨眼的工夫,笔尖继续往前走。
但周文彬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南溪乡的秋粮折银,你记得?"
"记得。"
"记得是多少?"
"一百四十七两。"
周文彬"哦"了一声,拖了个尾音。"那你觉得,这个数对不对?"
林风抬起头,正好对上周文彬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亮,里头映着跳动的火光,有些捉摸不定的东西。
"账目上写的多少,我就抄多少。"林风说,"对不对是经手的事。"
周文彬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然后笑了,摆了摆手:"接着抄。"
第十七页。第十八页。第十九页。
灯又开始暗了。
林风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了汗意,指节在纸上挪动时带出一道细小的湿痕。
他的呼吸很平,但左肩的酸痛已经蔓延到后颈,像一根绳子从肩胛骨一直扯到耳根。
第二十页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直起腰,脊骨咔地响了一声。
吴山走过来,把最后一页纸收走了。林风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案面——空白的废纸没有,墨渍溅在案角一滴,他用袖口擦了,留下一个灰黑的圆点。
周文彬把那摞纸拿起来,翻了翻,没细看,就搁在一边了。"行了,回去睡吧。"他端起茶盏,又补了一句,"明早你来一趟,把今儿抄的这些,跟原档对一对。"
林风站起来。膝盖有点僵,站直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他拿起自己的砚台和笔,转身往外走。
经过东墙角的时候,那黑衣人的头稍稍侧了半寸。
林风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不像是雨水,也不是炭火,有点像是药材铺里晒干的那种枯草味道。
他没停,从黑衣人身前走了过去。
他转身往外走。跨出门槛的瞬间,听见身后周文彬低声说了半句话,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多留一天。"
走进雨里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他下意识吸了一口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雨一激,凉得他肩胛骨绷了一下。
签押房的灯在他身后亮着。他走完抄手游廊,拐进月洞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纸上,周文彬的影子还坐着,没动。
旁边那道影子细瘦,像一根枯竹,立在墙边。两个影子之间隔了半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靠近谁。
林风收回目光,往衙后巷走。
推开屋门的时候,雨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洇出一片不规则的深色。
他先点灯,再去摸了摸床板——砖还在,纸还在。他蹲在地上,听着雨声,把左手伸进床缝里摸了摸那叠纸的边角,确认它没被潮气浸透,才站起来,把外衫脱了拧水。
拧完水他才发现,笔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