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
林风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檐角还在滴水,啪嗒,啪嗒,间隔越来越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右手手指上还沾着昨夜没洗干净的墨渍,食指和中指的薄茧泛着青色。
笔丢了。
竹管的,笔杆上刻了个"风"字,不值钱,但用了三年。
他站起来,把外衫重新披上,布面半干不干的,贴着后颈一片凉。
腰带里那卷纸筒硌着腰眼,他按了按,确认还在。
推开院门的时候,隔壁杀猪匠正蹲在自家门口磨刀,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早?"
"去衙门取个东西。"
"嘿,"杀猪匠咧嘴笑,"你倒是勤快。"
林风没接话,顺着巷子往外走。潮气混着泥腥味,青砖地被一夜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微微往下陷。
县衙后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前庭的院子空荡荡的,没人。
两个杂役还没来上工,夜里积的落叶被打湿了贴在砖地上,东一片西一片。
他穿过游廊往签押房走,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签押房的门开着,里头有人。
暖黄的光从门内透出来,照在阶前的水洼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亮。炭盆重新烧过了,烟气混着炭火味,从门缝里往外冒。
林风跨进去的时候,周文彬正背对着门口,在书案前弯着腰翻什么东西。
黑衣人在老地方——东墙角,靠墙站着,帽檐压着。
听见脚步声,周文彬直起腰转过身来。
他手里端着杯茶,看见林风,眉毛挑了一下。
"你来得早。"
"笔落这儿了。"
林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地面。
他昨晚坐的位置,矮凳还在,小案已经搬走了。
吴山不在,门口空着。
东墙角的地面上,离黑衣人脚尖两寸远的地方,那支竹管笔横着躺在地上,笔杆上的"风"字在灯下刚好能看清。
他走过去。
经过黑衣人身边的时候,那股枯草味又来了。
比昨夜淡了些,像是被隔夜的潮气冲散了一部分,但凑近了还是能辨出那股苦涩的底味。
黑衣人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颔,线条窄而白,嘴唇抿成一道细线,嘴角微微往下收着。
林风弯腰,捡起了笔。
笔杆上沾了一点灰,他用拇指擦了擦,看见那个"风"字的最后一笔缺了一个小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昨晚从签押房到住处那段路,他袖口是垂着的,笔不至于滑出来。
除非在他出门之后——他直起身的时候,笔从袖口被什么东西带落。
他捏着笔,转身看周文彬。
周文彬已经坐下了,正端着茶盏看他。目光很平,嘴角带着一点含义不明的弧度。
"捡着了?"周文彬问。
"嗯。"
"行了,那回去吧。今天放你假。"周文彬低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昨天抄的那摞纸,跟原档对过了?"
"没有。"
"那你去对一下。原档在我桌上,你自己拿。"周文彬抬了抬下巴,朝书案一努嘴,"对数就行,不用抄第二遍。"
林风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好几本文册,左边一摞是他昨夜抄的那二十页,右边一摞是几本卷了边的旧册子,封皮上写着年份。
他把旧册子翻开第一本,看见纸面发黄,边角卷着毛边,墨迹褪成了淡褐色,显然是存放了好些年的东西。
他翻到南溪乡那一页。旧册子上的数字和昨夜抄件上的"一百四十七两"对得上。
他又把旧册子往后翻了两页,忽然停住了。
旧册子最后几页夹着一张纸。
纸是新纸,米白色的,被压在最底下,和旧册子的黄纸格格不入。
上面几行字是新墨写的,笔迹劲瘦凌厉,和他抄过的那些账目完全不是一个人的字。
最上面一行写的是:"南溪乡赈灾实拨:二百两。"
下面还有几个乡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数目都比旧册子上记的折银数多出三成左右。
而这张纸的中段,有一行墨迹被涂掉过——不是涂改,就是整行抹去了,留下一片灰黑的墨污,下面的字完全看不清。
只依稀能从墨污的边缘辨出最上面两个字:"黑风"。
林风的拇指按在纸面上,没有动。他的呼吸很平,目光从那张纸的边角挪到书案上其他文册的摆放位置——左边第三本册子的书脊上,有一道指甲掐过的印痕,印痕的方向朝里,像是有人合上册子时用力掐了一下。
"对上了?"周文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隔了半个屋子,带着茶盏搁在桌面上的一声轻响。
林风把那张新纸翻过去,盖住。他翻回旧册子南溪乡那一页,看了几个呼吸,然后把旧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码得和之前一样齐。
"对上了。"他转过身。
周文彬点了点头。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肩背微微靠着椅背,看起来松弛而随意。但他右手拇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叩着——一下,停三息,又一下。
"对上了就好。"周文彬说,"回吧。"
林风捏着竹管笔往外走。经过东墙角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幅度很小,像是为了绕过墙角那根柱子。黑衣人的袖口在他身侧不到一掌宽的位置晃了一下。
他看见了那片布料。深灰的薄布,袖口边沿露出半寸墨绿偏黑的里衬——和门槛砖缝里那片一模一样。
林风从签押房出来,走完游廊,推开县衙后门,一路没停。回到衙后巷的屋子,他推门进去,把门从里面插上,然后把床板掀了起来。
砖还在。
他伸手摸进砖缝里,指尖碰到纸的边角——他顿了一下,把纸抽出来。四方的纸叠了四层,最外面那层完好。他展开第二层的时候,看见边角有一道新的折痕,不是他之前叠出来的。
有人翻开过这张纸,又叠回去了。
对方没拿走。但对方翻过。
林风蹲在地上,把纸重新叠好,塞回砖缝,把砖推回原位。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竹管笔搁在桌面上。
笔杆上那个"风"字的最后一笔,缺的那一小口,在灯下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剐掉了。
窗外,隔壁杀猪匠开始磨第二把刀了,沙沙沙,沙沙沙。
林风在桌边坐下来,把鞋脱了,倒出里面的泥沙。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房门的方向,听了一会儿瓦檐滴水的节奏。
啪嗒。
啪嗒。
啪嗒。
隔壁磨刀声停了。有人咳嗽了两声,然后是一阵水泼在地上的哗啦声。
林风闭上眼。左肩的旧伤又开始隐隐发酸,他伸手按了按,指腹触到肩胛骨上那块常年僵着的硬肉,揉了揉。
天黑之前,他得弄明白两件事。
那个黑衣人袖口里的墨绿布料到底是什么来路,以及——
那张新纸上被涂掉的"黑风"二字,到底和黑风寨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