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晒得石板路发烫。
林风在屋里坐了半个多时辰,左肩的酸胀不见好,反而往背上蹿了一片。
他站起来倒了碗凉水喝,碗沿刚碰到嘴唇,门外就有人拍门。
拍法很冲,啪啪啪三下,不等应声就推了进来。
吴山堵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把大半阳光挡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林风,跟我走一趟。"
林风把碗搁下:"去哪?"
"主簿让你去前堂。"吴山往后偏了偏头,"有人要问你话。"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隔壁杀猪匠的磨刀声停了,巷口卖豆腐的推车也不在。
林风看了吴山一眼,对方的目光和他对上,又移开了。
"行。"林风说。
他跟着吴山往外走。出了衙后巷拐进县衙正门,前庭聚了好几个人。
两个杂役站台阶底下,手里攥着水火棍。旁边还有两个穿青衣的差役,林风没见过,瞧着面生,像是从州府调来的。
正堂的门大敞着,周文彬坐在堂上,面前摆了一张长案,案上摞着几本文册。堂下两侧空荡荡的,没有旁听的人。
林风走进去的时候,周文彬正在喝茶。旁边桌案上,昨晚那摞抄件和旧账本摊开着,翻到了南溪乡那一页。
周文彬放下茶盏。"林风,"他说,"你昨晚抄完账之后,动过原档没有?"
林风站定:"没有。"
"你确定?"
"我抄完之后就归档了。今早您让我核账,我才又重新拿出来的。"
周文彬点了点头,指节叩了叩桌面上那本旧册子:"那这本里的数,和你的抄件,中间差了几处,你怎么解释?"
林风的目光落在那本旧册子上。
封皮上沾着一块绿豆大的墨渍,和他今早翻到的那本不是同一本。他飞快地回想了一遍——今早被他改掉数字的那本旧册子,封皮没有墨渍。
周文彬拿的,是另一本。
"主簿指的是哪几处?"林风问。
周文彬把手边那摞纸往前推了推。"你自己看。"
林风走过去,低头翻了翻。
这些纸是另一套秋粮账目,年份和数字都和昨夜他抄的那些不同,但其中的某一个关键数字——南溪乡这页——写的是"折银八十七两"。
而旁边摊开的抄件上,对应的数字是"一百四十七两"。
差六十两。
林风抬起头。周文彬正看着他,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向上翘着,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这套账是两个月前的。"周文彬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你昨晚上抄的那些,是这个月的新账。新账旧账之间差了六十两,你抄的时候没看出来?"
"我只负责抄录,不比对旧账。"
"那现在是比对的时候了。"周文彬把一本空白的册子推过来,"你把这六十两的差额,补回去。写在空册子上,写明原因,签你的名。"
堂下站着的两个青衣差役往门内挪了半步。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一直铺到林风脚边。
"补什么原因?"
"南溪乡的秋粮折银,上个月和这个月差了六十两。"周文彬的声音平平的,"你写,是归户的时候漏了,重补征收。签上名,这事儿就算了。"
林风看着那本空册子。
封皮崭新,连折痕都没有。
周文彬手上那杯茶的热气已经淡了,茶叶沉在杯底,一根根竖着,像一排极小极瘦的竹竿。
"这笔钱往哪补?"林风问。
"归户。你自己写上就行。"
"归户的意思,是让南溪乡的百姓再交一遍六十两?"
周文彬的手停在桌面上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看了林风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意收了下去,但没有完全消失,像一道痕迹印在脸上没擦干净。
"你不写也行。"周文彬靠回椅背,"那就说明你昨晚在抄件上做了手脚。新旧两套账,数对不上,责任在谁?"
堂下两个青衣差役互相看了一眼。门口的吴山把身子侧了侧,半张脸转进来,看着林风的后背。
林风站在长案前,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轻轻磨了一下,那里沾着没洗干净的墨渍,干成了灰黑色的薄皮,一搓就掉。
"我昨晚抄的那套,"林风说,"原档不在您手里。"
周文彬眼皮抬了一下:"什么?"
"昨晚抄的那摞原档,今早我从铁皮柜里取出来核对的。核完之后我又放了回去。您手里现在那套旧账,不是我昨晚抄的东西。"
堂里静了两个呼吸。
周文彬把茶盏端起来,凑到嘴边,又放下了。茶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瓷响。他的目光从林风脸上移开,落在桌案那摞纸上,指尖慢慢翻了两页。
"你那个铁皮柜,"他头也没抬,"有钥匙的,不止你一个人。"
林风没说话。
周文彬抬起头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那
笑意比刚才宽了一些,但嘴角的弧度压着,像是一张纸被折了一道,想展平又展不平。"行,"他把那摞纸拢到一边,"那这事儿先搁着。你回去吧,这几天别乱走,有事我让人叫你。"
林风转身往外走。
步子还没迈出正堂的门槛,身后传来周文彬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吴山,把文书房的钥匙收回来。换一把新的。"
林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出了县衙正门,日头晒在头顶,白花花的一片。他往衙后巷的方向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林文书。"
他回头。
送饭的老赵站在县衙侧门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条灰布抹布,正一下一下擦着指头。他朝林风的方向走了两步,离着三四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林文书,"老赵低了低声音,"您别往心里去,主簿那脾气,过了就过了。"
林风看着他。老赵的颧骨上那道旧疤在阴影里不太明显,但笑起来的时候,疤痕被牵动了一下,像一条浅沟。"您回头有啥事儿,"老赵搓了搓手里的抹布,"可以来找我。我住衙后头第二间。"
他说完转身进了侧门,抹布搭在肩上,钥匙串在腰间晃了两下,叮叮两声响,人就不见了。
林风站在日头底下,看着侧门合上。门板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转回身往巷子里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左肩的酸涨猛地扯了一下,像被人从肩胛骨里头拽了一把,他下意识用右手按住了肩头。按上去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汗,里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抬起头。
巷子对面,隔着半条街,一间铺子门口挂着"百草堂"的布幌子。布幌被风吹得微微飘着,底下透出昏黄的灯亮。
那盏灯从入夜一直亮到天明。
苏婉的医馆。
林风站在巷口,看着那盏灯。
肩上的疼还在,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又凉了一层。他垂下右手,把袖口拢了拢,遮住指节上的墨痕。
然后他转过身,往衙后巷的方向走了。
身后的灯还亮着。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