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山巅,九道天雷撕裂夜幕。
陆清玄盘坐于渡劫台上,白发被狂风卷起,衣袍裂出无数血口。劫雷一道比一道狠,第八道落下时,他整条右臂已经化作焦炭,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台下,顾剑尘握剑的指节发白。
他修行三十载,从未见师尊露出过这般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就好像师尊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九道天雷降下。
紫色雷柱粗如山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压轰然砸落。渡劫台炸裂,碎石崩飞,顾剑尘被气浪掀翻出去,撞断三棵古松才堪堪稳住身形。
等他爬起来时,台上只剩一片焦土。
师尊不见了。
连灰都没有留下。
“剑尘师弟,节哀。”
大师兄周瑾走上山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滴水不漏:“陆师叔渡劫失败化道而去,这是天道使然。你且去收拾遗物,明日宗门会为陆师叔设祭。”
顾剑尘没说话。
他盯着那片焦土,总觉得哪里不对。师尊的修为,不应该连一块遗骨都留不下。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周围同门都在劝他节哀,一声声“节哀”像刀子往耳膜里扎。
他转身走向师尊的洞府。
推开门,里面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桌上只有一枚发黄的残破玉简,像是被人故意留在这儿的。
顾剑尘伸手去拿。
指尖触碰到玉简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灵力从指尖直冲眉心。他眼前猛地一黑,脑海中炸开无数画面——
三天后,宗门试炼大会上。
他被人从背后一剑刺穿胸膛。
出剑的是周瑾。
周瑾脸上的表情跟方才一模一样,温和、从容、滴水不漏,一边把剑往他心口里送,一边低声说:“师弟,别怪师兄,你碍事了。”
周围全是同门。
没人伸手。
血从顾剑尘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试炼台的白玉砖。他想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直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该死。
画面碎裂。
顾剑尘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师尊洞府里,手中握着那枚玉简。冷汗从额头滑落,后背衣衫已经湿透。
他低头看玉简。
表面上依旧残破古旧,可他能感觉到,这东西里面有东西在动。像一只眼睛,正透过玉简看着他。
“三天后……试炼大会……”
顾剑尘喃喃重复,脑子里飞速转着。师尊三天前明明好好的,突然说要渡劫,渡劫前还特意把自己叫到跟前,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剑尘,这世上有好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当时他以为师尊说的是修行。
现在想想,师尊说的怕是别的东西。
他把玉简塞进怀里,快步走出洞府。外面的天黑得像泼了墨,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宗门里还亮着几盏灯,都往渡劫台的方向去,大概是去收拾残局。
没人注意他。
顾剑尘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重新拿出玉简。他催动灵力探入,玉简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一张网。
这一次他没有被拉进画面,而是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丹田处多了一条线。
线的一端连着他的金丹,另一端延伸到虚空里,看不见尽头。线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有些已经裂到了中间,像是随时会断。
这是什么?
他催动天眼仔细看去,那些裂痕里竟然嵌着微弱的光点。光点组成了一行字——
“逆命者,裂痕生。”
顾剑尘瞳孔骤缩。
逆命?什么逆命?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事。
除非……玉简预知的那个画面,就是他要逆的命。
三天后被围杀,是“命”。
如果他不想死,就必须改命。
可改命了,裂痕就生了。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师尊的死、周瑾的温和假面、玉简里的预知画面……这些事串起来,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往深渊里拽。
有人想让他死。
或者,有人想让他活着,却活得像条狗。
顾剑尘把玉简攥进掌心,骨节咔嚓作响。他没有愤怒地砸东西,也没有恐惧到发抖,只是安静地坐了下来,闭上眼,把那个预知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推演。
三天后,试炼大会,抽签对决。
周瑾会在那一轮对上他,然后假借失手杀了他。周围的同门都是证人,只会说“周师兄剑下收不住,实在对不住”。
没人会替他说话。
因为他在破军剑宗的地位本来就不高。师尊虽强,却常年闭关,他全靠自己的剑捅到今天。周瑾是宗主的大弟子,天赋异禀,人脉深厚,要按死他,跟摁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前提是,他不知道这回事。
现在他知道了。
顾剑尘睁开眼,眼里没有波澜,只有一股子狠劲。
三天时间。
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翻出柜子角落里的一坛酒——师尊以前藏的,说是等渡劫成功用来庆祝。现在师尊没了,酒还在。
拍开泥封,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辣得眼眶发红。
他把酒坛放回原位,起身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
周瑾。
破军剑宗大弟子,金丹后期,剑术以“破军十三式”闻名,擅长快剑突袭。
宗主的眼线。
还有几个平日跟周瑾走得近的真传弟子,全都写在纸上。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口。
忽然,怀里的玉简又烫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玉简上多了一行新字,像是刚刚浮现出来的——
“陆清玄,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