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台静了一瞬。
裴观澜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他的手仍握着她，指腹却压住了她腕间跳动的脉搏，像是安抚，也像提醒。
“未央，今日关系全宗飞升。”他压低声音，“别在这个时候胡思乱想。”
他没有回答。
高台上，宗主孟归一已经沉下脸。师尊容慈也轻轻蹙眉，那神情姜未央太熟悉了——每一次她不肯立刻认错，师尊都会这样看她，像看一个突然不懂事的孩子。
“姜未央。”孟归一的声音传遍山巅，“立誓。”
威压落下，嫁衣上的赤金铃同时一颤。姜未央膝弯发沉，台下也响起窃窃私语。
“她在闹什么？”
“少宗主当众许诺，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难道要全宗陪她错过飞升？”
那些话像细针扎进耳中。过去的姜未央会慌，会下意识计算自己的犹豫将给多少人带来损失，再说服自己退一步。
她认为，只要她受一点委屈，所有人就能圆满。
可命绢上的血字仍悬在眼前。
“那句附文是什么意思？”她问裴观澜，“为什么是我的未来，永久归属你？”
裴观澜沉默片刻，眉间终于浮出不耐。
“你怎么突然看见了……罢了，婚契成后，你我本是一体。无需计较这些字眼。”
计较。
她尚未走过的人生、尚未作出的选择，在他眼里，不过是无需计较的几个字。
姜未央胸口那点侥幸，彻底裂开了。
“命契以现场主誓为先。”
明枝之我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婚契在姜未央眼前层层分开，最外层是双方血印，中间是亲口说出的誓言，最深处才是提前写入的附契。
“附契只能补足主誓未曾限定的部分，不能覆盖你明确说出的条件。”袖中传来一声清脆的算珠碰撞。那名悬着金色算筹的女子弯了弯眼。姜未央也在这一刻知道了她的名字——衡枝。
“他们要共享，那就共享。”她懒洋洋道，“只是共享什么，得由你自己说清楚。”
姜未央看着那些彼此咬合的契纹，却未能快速理解其中深意。
“这不是一张单独的婚契。”明枝看向那些从命绢延伸至九座悬峰的金线，“裴观澜只是承契人。婚契之下还压着一座供命阵，你的力量会从他这里流入所有阵眼。一但你改变誓词，变化的就不仅仅是裴观澜了……”
她并不知道等她真的说出口到底会带来什么。也许婚契会断，也许天门会闭，也许她会被当成毁掉全宗前程的罪人。可若照他们教的念完，她或许连后悔的资格都不会再有。
右肩的旧伤还在疼。 十二岁那年大雪里的剑鸣还在骨头里响。 过去一次次无疾而终的失去，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终于要浮上来了。
“未央。”裴观澜再次催促，“念完。其他事，飞升后再谈。”
飞升？等飞升之后，可能一切都变了，她还会记得自己为什么犹豫吗？
姜未央慢慢收拢手指，反握住裴观澜。
男人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他以为她终于想通。
司仪立刻高声道：“请姜仙子立誓！”
钟声再度响起。九峰齐鸣，天门向两侧缓缓张开，万丈霞光穿透云海。三千弟子仰头望去，脸上同时浮出狂喜。
姜未央在那片欢呼中开口：
“我姜未央，愿以婚契为证。”
赤金命纹沿裙摆攀爬而上，裴观澜唇边已经有了笑意。
“我愿与你共享——”
她停了一息，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那一点胜券在握。
“所有由我失去、由你享有之物。”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停在半空。
话音落下的刹那，赤金命绢上，两道正缓缓相融的血痕骤然一顿。
原本顺着契纹向裴观澜蔓延的金色光丝，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随即以百倍的速度，赤红着倒卷而回！
【主誓已定。】
【附契不得违逆。】
【追溯乙方失去、甲方享有之物。】
“嗡 ——！”
整座登天台剧烈震颤了一下。
天际那道酝酿了数日的金色天门裂隙，天门边缘大面积崩裂，金色门影急剧失稳、收缩，但没有彻底消失。九座悬峰上亮了整夜的飞升阵纹疯狂闪烁，原本温和上行的灵力猛地掉头向下，山体深处传来闷雷似的轰鸣，连玉砖都在微微开裂。
“怎么回事？！” “天门碎了！灵力在倒流！” 长老席瞬间炸开了锅。几位峰主猛地站起身，袍袖翻飞，脸上全是猝不及防的惊惶。
裴观澜脸色骤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脉里奔涌了十年的剑元，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溃散。骨缝里传来细密的碎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骨头里被硬生生抽走 —— 那是他引以为傲的照雪剑骨，是他 “天生剑修” 的根基。
“不…… 不可能……”
他下意识催动剑意，想稳住境界，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剑路，那些闭着眼都能使出来的招式，竟然变得些许陌生。指尖的力量一点点流失，连站着都开始发虚。
“照雪！”
他强行召剑。
问剑峰上传来高亢剑鸣，银白长剑破云而来。可它飞到婚台上方时，没有落入裴观澜掌中，反而剧烈震颤，剑尖一点点偏转，指向了他。武枝原主根在婚契逆追下突然共振，冲乱了照雪与裴观澜之间原本稳定的剑意通路。
满场哗然。
“照雪剑为何不认主？”“少宗主的剑意在散！”
裴观澜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慌。“你做了什么？！”他盯着姜未央，眼神里再没有半分温润，只剩下惊怒、恐慌，和被戳破真相的狼狈。
他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自己树立起来的天才身份被破坏，不能接受自己从云端瞬间跌落泥沼，更不能接受 —— 这个向来温顺听话，视他为唯一的女人，竟敢毁了他的一切。
“姜未央！你是不是修炼邪术，你这样会了千年飞升大典的！还有我们的婚礼。” 他厉声喝道，声音都在发抖，却刻意抬高了语调，像是要说给台下所有人听，“你不能这样！”
话音落下，台下掀起轩然大波。弟子们看着溃散的阵纹、变色的天穹，再看看高台上红衣而立的姜未央，眼神渐渐从疑惑变成了敌意。
“竟然是她搞的鬼？” “亏裴师兄还对她那么好……” “妖女！快把她拿下！”
宗主孟归一的声音从高位压下来，带着众枝特有的感染力，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来人！将此女拿下，押入戒律堂候审！”
两侧的执法弟子立刻动了，兵刃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
姜未央站在血色光流里，没有躲。往日那个无微不至，护她疼她的男人竟然还有这幅面孔，这是她依偎了数十年从未料想到的。她看着那张惊怒交加的脸，看着他下意识回避的眼神，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冷。
“邪术？”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顺着风清清楚楚传出去，“少宗主刚才说，愿与我共享余生道途。我不过是应你的约，和你共享道途 —— 怎么就成邪术了？”
她抬眼，目光扫过长老席上脸色难看的容慈，扫过面色沉沉的孟归一，最后落回裴观澜身上。
“还是说……”
“你想共享的，从来就不是你的道途，而是我的？”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裴观澜的脸色瞬间更白了几分，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知道姜未央说中了。台下也有心思活络的弟子，隐隐觉出不对 —— 飞升大典依赖婚契启动，本就蹊跷；少宗主剑道大成，恰恰是在姜未央放弃剑道之后，这事宗门里早有私下议论。
裴观澜看着台下渐渐细碎的私语，心里的恐慌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恼羞成怒。
不能让她说下去。 绝对不能。
“你这是妖言惑众！姜未央，听话！”
他猛地抬手，强行抓住剑柄，脊骨深处却传出一声轻响。未等人反应，背脊深处随即接连传来响声。
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