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道剑形命纹从他背后浮现,根须却越过婚台,尽数没入姜未央疼了十余年的右肩。
“那是照雪十三剑的本命纹!”
有剑堂弟子失声道:“它的根为什么去往姜师姐身上?”
“不!”裴观澜死死攥住照雪剑,“这是我的剑骨!”
血色契文骤然收紧。
【判定:非原生命枝。】
【开始归还。】
一缕极细的剑光从他掌中被生生抽出,沿契纹没入姜未央右肩。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细碎的、温热的东西,正顺着倒流的灵力,一点点回到自己身体里。右肩那道疼了十几年的旧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轻,像一根扎了很久的针,终于被拔了出来。
但真正回来的很少,甚至连一条完整武枝都算不上。武枝命核仍在裴观澜体内,照雪也仍然是他的剑;只是婚契逆追使照雪有时会沿原主根先感知姜未央。那被婚契追溯出来的一缕原主剑意,带着照雪十三式最初还未被裴观澜改写过的走向,从他命树深处沿着断根重新碰到了她。
可只这一点,已经足够。
十二岁雪夜里曾经无比自然的抬腕、转锋与收势,一瞬间重新有了轮廓。她赌对了。
不是她突然从裴观澜那里夺来了一样新的东西。是那样东西,本来就认得回来的路。
十几年的自我怀疑,十几年的温顺妥协,十几年的 “我应该知足”,在这一刻,全都裂开了缝。底下翻涌上来的,不全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酸楚 ——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平庸,只是被人一寸寸,削成了平庸的样子。
那一剑原本不叫落雪。裴观澜后来为它取的名字,覆盖了她的记忆。
在她第一次挥出这一剑时,心里只有两个字——归来。
裴观澜握紧剑柄,周身剑意勉强提起,直指姜未央。眼神间流转的心疼之意,却使他握剑的手微颤,他知道他不可能真正的伤害未央,但是他更害怕失去拥有的一切。
“把逆契停下。”裴观澜握紧照雪剑,声音因为反噬而微微发哑,“未央,束手就擒,跟我回去!今日的事还有挽回余地。”
剑光裹挟着怒意朝她腕间婚契命纹劈来,那一瞬间,姜未央没有退,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剑路,右肩的旧伤退了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头里冒出来的、滚烫的锋锐。
“停下!”
容慈骤然起身,袖中涌出大片白色生机,试图斩断婚契。可术法亮起的同时,一条雪白命枝也从她腕间显现,根须穿过整座婚台,没入姜未央心口。那条枝脉只是剧烈震颤,并没有离开容慈。
但姜未央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隔着十余年的距离回应了她,却依旧被另一股力量牢牢压在容慈体内。
台下的声音陡然变了。
“医圣的生枝……也连着姜师姐?”“难道容慈仙尊的医术——”
“住口!”
孟归一霍然起身,身后金色树影暴涨。
“全宗弟子听令,跪下!”
众枝号令轰然铺开。三千弟子身体齐齐一晃,膝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落地。婚契逆转暂时断掉了众枝接入九枝飞升总阵的同步调用。
一名外门弟子茫然抬头。“宗主,我为什么一定要跪?”
孟归一脸上的血色顷刻退尽。
下一刻,寄生在护山古阵之上的飞升阵层彻底逆转。
九十九面归一旗接连折断,原本被牵引着向天门上行的巨量灵力骤然倒灌,顺着后来接入的金色阵路狠狠撞回九峰山骨。数名冲向飞升阵眼的长老当场被反震掀飞,山体深处接连传来沉闷轰鸣,像某些承受了太久额外压力的旧结构终于在这一刻出现裂口。
天穹之上,已经开启大半的飞升之门剧烈震颤,随后在所有人的惊呼中缓缓合拢。
归一宗等待千年的飞升,失败了。
白玉台下,一棵倒悬命树缓慢显现。八条被截断的枝脉从姜未央体内伸出,有的扎入天骄、医圣与宗主,有的沉入整座护山大阵,还有几条穿过山门,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那些曾笑她资质平庸的人,此刻仰着头,亲眼看见他们崇拜多年的荣耀,究竟生长在谁身上。
裴观澜并没有真正失去整条武枝,可婚契逆追撼动了命核最深处的原主根系。再加上十余年来强行承载异枝积累下的反噬,他后背的剑形命纹一条接一条裂开,双腿终于支撑不住,单膝重重砸在玉砖上。“姜未央!”他死死盯着她指尖那缕剑光,“把命枝还回来,把我们的婚礼还回来……”
鞋底擦过碎裂的玉砖,细碎石屑滚进裙摆。姜未央见此情景,双腿发软的退却了两步。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毁了所有。筹备三月的婚礼,等待了上千年的飞升大典,最重要的是那个从幼年就相伴至今的爱人……她好像真的搞砸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种剑意回来的感觉那么深刻那么清晰,就像一股暖流沁入心底,那是一种多么熟悉又温暖的感觉。这是十余年来,第一件真正回到她身体里的东西。
不甘、悲伤、愤怒与迟来的释然一齐堵在胸口,挤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呼吸很重,胸膛一下又一下起伏,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细微的颤。
姜未央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裴观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那柄陪了他多年的照雪,也看着身后正在崩散的天门。
一点点的收拢着手指,将那缕剑意握进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再后退。
“我不过拿回一缕剑意,你就觉得我毁了你的一切。可一直被蒙骗的我呢?”声音出口时仍有些发颤,但她没有移开视线,泪珠顺着颊侧悄然滑落。
“那你们拿走我十余年——又把我毁成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