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未央,你在婚契里动了手脚,窃我剑骨,毁我宗门飞升。今日若不将你擒拿,归一宗百年清名何存!”话音未落,照雪剑已在他手中发出厉鸣。事已至此,再多的劝阻只是徒然,今日必须将她控制下来,把局面稳住。
姜未央站定,思索片刻。她刚取回的剑意太微弱,甚至无法凝成完整剑锋。方才反转婚契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嫁衣下的双腿正不受控制地发抖。
裴观澜却已一剑斩来。
剑光卷起满地碎雪,正是照雪第一式。
姜未央瞳孔骤缩。
她认得这一剑,甚至比裴观澜更早知道它会落在哪里。可知道与躲开是两回事。她的身体跟不上意识,脚下像被沉重嫁衣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剑锋逼近喉咙。眼前的人竟会对她到如此地步,往日的温情好似一场旧梦,硬生生的被剑气划破。
容不得她失神。
“借我十息。”
红衣剑修的声音贴着耳骨响起。
“什么?”
“身体给我。”
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
剑锋已至眼前。
姜未央几乎能感受到寒气割开皮肤。她没有时间判断这个与自己同脸的女人是否可信,只能在意识中仓促点头。
下一瞬,世界骤然安静。
风的方向、雪粒坠落的速度、裴观澜手腕那一丝因剑骨碎裂而产生的滞涩,同时清晰起来。
一股炽烈的意志沿脊骨冲入四肢。
姜未央的右手自行抬起,拔下发间那支三寸长的赤金簪。
一根发簪,当然挡不住本命灵剑。
可剑意灌入的刹那,簪身发出一声清鸣。
她侧身。照雪剑贴着颈侧掠过,割断一缕黑发。赤金簪则点在裴观澜腕间最薄弱的命纹上。
裴观澜手臂一麻,剑势竟被生生带偏。
“第一息。”红衣剑修在她意识中道。
姜未央已经分不清,是自己在动,还是另一个自己借她的身体而动。
她的步伐变得极轻,心中却涌起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方才还令她恐惧的剑光,此刻处处都是破绽。她甚至能看见,裴观澜每一次转腕,都在重复她十二岁时尚未修正的旧习。
“你只会这些?”她听见自己开口。语调冷得陌生。
裴观澜眼底血色骤浓。
“闭嘴!”
第二剑摧枝,第三剑破风,接连斩下。
剑气撕裂婚台,逼得周围弟子仓皇后退。有人被余波掀翻,有人死死盯着姜未央手中那根发簪,神情像见了鬼。
她没有完整修为,也没有一柄真正的剑。
可每一次避让都早于裴观澜出手,每一次落簪都恰好点在照雪剑势最难以回转之处。
“她怎么会照雪十三剑的破法?”
“那不是破法。”一名剑堂长老脸色发白,“她走的……才是原本的剑路。”
裴观澜显然也听见了。
他越出剑,脸上的惊怒便越重。那些被他视作独创的变化,在姜未央面前没有半点秘密。仿佛他苦修十余年的一切,只是她早已走过的旧路。
“第五息。”
红衣剑修的意志越来越强。
姜未央能感觉到,自己的愤怒正在被无限放大。她开始不满足于躲避,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裴观澜咽喉。
杀了他。
只要再向前半寸,一切便结束了。
这个念头生出的瞬间,她心底骤然发寒。
那不是她的选择。
“你想要他的命?”姜未央在意识中问。
“他拿了我的剑。”
“所以就杀了他?”
“难道还等他再拿一次?”
红衣剑修没有丝毫犹豫。她的果决锋利得令人向往,也危险得令人恐惧。
姜未央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九个未生之我并不是任她驱使的力量。她们有自己的性格、欲望,甚至未必承认现在这个软弱迟疑的她。
裴观澜已经退至婚台边缘。
照雪剑忽然爆发出刺目寒光。
“照雪第十三式——天地同白!”
漫天剑气封死所有退路。台下响起惊呼,几名长老甚至露出喜色——这一剑是裴观澜的成名绝技,从未有人正面接下。
姜未央却在剑光中看见了一条细线。
第十三剑并不是最强,但是最僵硬,是一种封死行动空间的镇压式剑法。
“第九息。”
姜未央握紧赤金簪。这一次,她没有完全把身体交给红衣剑修。
她与那股锋利意志同时抬手,却在最后一刻,将原本指向裴观澜心口的剑势向下移了三寸。
赤金簪迎上照雪剑。细小的簪身在剑气中寸寸碎裂,最后一点金光却沿着本命剑上早已显现的裂纹,直入剑心。
清脆的断裂声响彻登天台。
照雪剑从中折断。
漫天剑气轰然溃散,断刃旋转着坠入雪中,插在裴观澜脚边。他怔怔看着那截断剑,像忽然听不懂周围的声音。本命剑断,反噬沿经脉倒灌。他猛地吐出一口血,双膝重重砸在玉砖上。
全场死寂。
姜未央手中只剩半截染血的金簪。
“第十息。”
红衣剑修的力量潮水般退去,明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命影能保留那条人生形成的认知方式、动作路径和有限借影,却不能替代真正的命核,也不能提供完整修为。”
随即,剧烈的虚弱瞬间压下,姜未央几乎站不稳。可她仍看着裴观澜,看着这个曾让她仰望、依赖,又亲手夺走她剑道的人。
“你总说,照雪十三剑是你一生的骄傲。”她的声音很轻。“可你用我的剑法,拿我的剑骨,最后还想用它来杀我。”
裴观澜抬起头,眼中第一次不只剩愤怒。还有恐惧,恐惧这一切竟然本身就是她的。而他,确确实实的是借用了她命枝之人,他无力反驳也无力狡辩,不争的事实已在眼前。
姜未央将断裂的金簪扔在他面前。
“这一剑,本来就是我的。”
高台上,孟归一的脸色已经阴沉至极。他抬手按上宗主令,声音裹挟着残余众枝之力,传遍九峰。
“归一宗弟子听令。”
“罪徒姜未央修习邪术,窃取少宗主命格,毁我飞升大典。”
“即刻诛杀。”
方才还因照雪剑折断而寂静的人群,骤然响起整齐的拔剑声。
三千剑锋,在同一刻转向了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