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是被丹田里那股温热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的光,村子里鸡叫了头遍。他平躺着没动,右手搭在小腹上,掌心下面有一股若即若离的暖意,像含着一粒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子。比昨天夜里更清晰了些。他试着把那口气往下沉——帛书上的"存灵篇"说,丹田如鼎,灵气如水,水入鼎中,当自然沉落。可他那粒温热悬在中腹,不上不下,像浮在河面的一片落叶。
他把手移开,暖意便淡了。再按上去,又回来。
原来和手有关。他想了想,把右手背到身后,暖意果然散了,丹田里空荡荡的。他把手重新放回去,那粒温热又聚起来,但比刚才弱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了一下。
他坐起身,肩窝的伤被动作牵扯,疼得他吸了口凉气。低头看——小满缠的布条已经松了,边缘洇出一点暗红,但没再渗新鲜的血。他把布条解开,伤口边缘的黑痂结得很硬,摸上去不烫,周围皮肉也没肿。好得比预想中快。
窗外传来扫院子的声音。小满起的比他早。
陈平安把枕头底下的帛书摸出来,趁天光还暗,凑到窗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引灵"两个字他认出来了,后面的连在一起看不太懂,但他记得帛画上的姿势——盘膝坐,手搭丹田,脊背挺直,下颌微收。他在床上盘起腿试了试,姿势别扭,膝盖绷得发酸。
静下来之后,丹田里的暖意反而更清楚了。这一次他没用手按,它自己在那里,像一小簇藏在水底的炭火,暗红的,缓慢地燃烧着。他试着按帛书上那幅图的意思,把注意力从丹田往上提,沿着脊柱缓缓地走。
走到肩胛之间的时候,那簇暖意忽然跳了一下。
然后他眼前的暗色被剥开了。那些淡金色的细线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比前天晚上看到的更清晰了,每一根线都像蚕丝那样细,但颜色分明,从窗纸外面蜿蜒而入,汇成一股极细极细的金流,在他胸口绕了半圈,沉进了丹田里。
灵气的脉络。
这一次他没有濒死,没有流血,没有妖兽。他主动"看"见了。
陈平安屏住呼吸,屏得太久,胸口胀得发闷,才猛地吐出一口气。灵气脉络随着那口气的吐出颤了一下,细线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吸。他试着把呼吸放长、放慢,用帛书上那个词——"调息"。一吸一呼之间,那些金色的细线便跟着他的节奏一明一灭,像月光照着湖面的水纹,潮起潮落。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小满推门进来喊他吃饭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睁开眼,那些金色的线还在,但比晨光初透时淡了许多。他动了一下腿,两条腿全麻了,针扎似的。
"哥,你坐着干嘛呢?"小满端着一碗粥,歪头看他。
"腿麻了。"
小满把粥放在桌沿,跑过来扶他。她个子矮,只能抱着他的胳膊往外拽,拽了两下没拽动,急得跺脚:"哥你倒是使劲呀!"
陈平安扶着墙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他走了几步才缓过来,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掺了些红薯粒,甜丝丝的。小满站在旁边看着他喝,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瞟了一眼他肩上的伤口,抿了抿嘴。
"哥,你今天还上山吗?"
"不去了。去趟镇上。"
小满眼睛一亮:"我也去?"
"你在家把院子扫了,柴劈了,李婶的鸡喂了。"陈平安把粥喝完,碗往灶台上一放,"我回来给你买糖。"
小满的脸垮下去,但听说有糖,又亮了起来。她扒着门框看他换了件干净的旧布衫,把帛书用油纸裹了塞在怀里,玉佩依旧挂在脖子上,那条红绳换了新的——昨晚小满找了根红头绳给他重新系上的,打得比苏锦儿那个结丑得多,歪歪扭扭一团。
他出了门,沿着村路往外走。晨雾还没散,田埂上的草被露水压弯了腰,他赤着脚,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丝丝的。
镇上离青石村十里路,叫白水镇。说是镇子,其实就一条主街,两侧几十间铺子,卖布的、打铁的、代写书信的,还有一家药铺。陈平安直奔药铺后面的巷子——镇上的李老先生就住在那儿,以前在县学做过教书先生,告老还乡之后在巷口摆了个代写书信的摊子,谁家要写信、读信都找他。
李老先生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干瘦的一把老骨头,头发全白了,眯着眼,面前的矮桌上搁着笔墨和裁好的纸。他听见脚步声,眼皮掀了一下,认出是青石村的陈平安,嗯了一声:"平安小子,来替谁写信?"
"先生,我想让您帮我念几个字。"
陈平安从怀里掏出帛书,只展开帛书的开头部分,把"引灵篇"那几行字露出来。李老先生凑近看了两眼,浑浊的老眼眯得更紧了。
"这字写得……倒是有筋骨。古篆,不是现在的写法了。"他从桌面捻起老花镜戴上,一字一顿地念,"引灵之要,在乎心静。心不静则气散,气散则灵不聚。先调息,后存神,以丹田为鼎,以灵为水……这像是修行的东西?"
陈平安没答话。李老先生也没追问。他在这镇上住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和事多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把那几行字念完,又用白话给陈平安翻了一遍,大意就是:盘腿坐,调匀呼吸,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丹田,等灵气自己找上门来。
"就这么简单?"陈平安问。
"越简单的东西,做起来越难。"李老先生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你肩上有伤,血气亏虚,修行的事慢些来,急不得。"
陈平安把帛书收好,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那是他攒了快半年的,本来打算给小满扯块布做件冬衣。李老先生摆摆手:"不收。你那纸上的字,我也就认个大概,当不得银钱。"
从镇上回来,日头正毒。陈平安走出一身汗,肩窝的伤被汗浸着,麻麻的。他拐到镇口的杂货铺子买了一小包麦芽糖,黄澄澄的,用油纸裹着,揣进怀里。
回村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他一边走一边试着"调息",把呼吸放长,脚步也跟着呼吸的节奏迈出去。走了约莫一里路,丹田里那团暖意又开始微微发亮,那些金色的细线又浮现在视野里——比晨光中看到的更稀疏,像是一张网眼很大的薄纱,从路边的草丛里、从头顶的树叶间、从脚下的黄土路里,一根一根地立起来。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闭了一会儿眼。
那些灵气细线从他的脚底钻进来,顺着腿骨往上攀,在膝盖那里打了个弯,汇入丹田。丹田里的暖意涨了一点点,像往炉膛里添了一把细柴。他睁开眼,发现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新芽比刚才更绿了些——也许是阳光的作用,也许是他的错觉。
但他记住了这个感觉。灵气来了,不要抓,不要拽,让它自己走。
夜里小满睡下之后,他在床沿盘腿坐了半个时辰。肩伤让他坐不直,总往左边歪,他便在左边垫了个枕头。丹田里的暖意一点点聚起来,比昨天厚了些,像锅底积了薄薄一层粥。那些金色的细线在他闭眼之后更加清晰,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汇入丹田之后,又沿着背脊缓缓地往上走,走到肩胛之间的位置停住,在那里聚成一小团温热。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他等了很久,那团温热既不上升也不消散,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粒卡在河床中间的鹅卵石。他把帛书上李老先生翻过的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也没什么新发现。最后他累了,收了功躺下来,肩窝的伤又开始隐隐地疼。
第二天他试了另一种办法。帛画上画的人,手不只是搭在丹田上,手指是结了一个手势的——拇指抵住无名指根,其他三指自然伸展。他昨晚没在意,觉得手怎么放都一样,可今天他把那个手势模仿了一遍,两只手拢在小腹前,指尖相抵,拇指压在无名指根部。
灵气来的快了。
那些金色的细线比昨晚粗了近乎一倍,涌进丹田的速度也快了,丹田里那团暖意明显涨了一层,像是在原本的薄粥上面又添了一碗。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长气,跟着那股灵气往上引——这一次,肩胛之间那团温热没有再卡住,它像被什么推动了一下,沿着脊柱缓缓地往上爬,爬过颈椎,爬到后脑,最后在眉心深处化成了一点极细微的凉。
他打了个哆嗦。
眉心那一点凉意一触即走,像是被风吹散了的冰屑,融化在头骨深处。但紧接着,他眼前的黑暗骤然裂开了——那些金色的细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五色的光。青、赤、黄、白、黑,五团颜色各异的灵光从他的丹田里涌出来,沿着五条不同的路径攀爬,像五条颜色不同的河流,冲刷着他体内每一道经脉。
疼。
五股力量同时往五个方向撕扯,肩窝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有松掉手上的姿势。帛书上没有说过这种情况——他能感觉到那些五色的光在体内冲撞,有的往手臂走,有的往腿脚走,有的往头顶冲,互相干扰,互相掣肘,像五条绳子拴在一个桩子上往不同的方向拉。
这就是五灵根的代价。他忽然明白了。别人的灵根是单一的,灵气进来只有一条路,顺畅无阻。他的灵根五色俱全,灵气进来要分五条路,互相打架,谁也走不快。
可那幅帛画上的小人,分明就是五条线汇入丹田的。
陈平安咬着牙,把那五股分散的力量往同一个方向压。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方向,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聚。把散的拢起来。让五条河汇成一条。丹田里那团暖意在五色光的搅动下翻涌不定,像一锅沸水,可他没有松手,也没有松气。
不知过了多久,那五股力量终于找到了一条共同的路径。它们从他的丹田涌出,沿着脊柱正中的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往上走——那条缝隙之前根本不存在,像是被五股力量同时冲刷之后才冲开的。它们汇聚成一股浑浊的、灰扑扑的气流,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攀上去,穿过肩胛,穿过颈椎,抵达眉心。
然后沉下来了。
那股浑浊的气流在眉心转了一周,重新落回丹田。落回来的时候颜色变了,不再是五色分明,也不是浑浊的灰色,而是一种淡淡的、半透明的玉色。清润的,温凉的,像一枚被溪水磨了千年的石子。
丹田里的暖意变成了凉意,又从凉意慢慢暖回来。那枚玉色的光团静静地悬在那里,不再跳动,不再翻滚,只是在那里。他感受了一下——比之前那粒"炭火"大了些,也沉了些,像是从炭火变成了烧透了的瓷。
他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远远的鸡叫了头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指甲缝里嵌着些黑泥,掌心的纹路在月光下看不太清,可他感觉到了一件事:他的视野里,那些灵气脉络的颜色变了。之前只有金色,现在他从窗缝看出去,能看见青色的、赤色的、白色的、黑色的——五色的细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匹被风吹动的绸缎。
他收了功,去摸肩上的伤口。结痂的边缘有一小块掉了,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肉,粉红色的,摸上去不疼了。他把布条重新缠好,躺下来,阖着眼,感受着丹田里那枚玉色光团缓慢地、轻轻地转动。
小满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脚蹬在他腰上。他没有挪开。
窗外,月光渐渐暗下去,天边的云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五色的灵气细线在他闭上的眼帘后面缓缓流动着,比昨晚更驯顺了些,像是一群被引上了正路的野马,不再横冲直撞,只是小步小步地走着。
他想起帛书末尾那行小字。李老先生念给他听的时候,他其实只听懂了一半,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五根杂而心诚者,可修此诀。"
五根杂,心诚。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心诚,他只是觉得,那条从脊柱正中冲开的缝隙,还在那里。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可它确确实实地在那里。明天他再试一次,看能不能让它宽一点。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次,他梦见了那扇门。门框上的金色细线变成了五色的,青赤黄白黑,绕着门框缓缓地旋转,像一圈流动的彩环。他站在门前,手按在门中央那道裂纹上,裂纹的触感和他掌心的纹路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没有推。他收回手,转过身,看见了来时的路——那条路上,远远的有一个小小的影子在朝他招手。他看不清是谁,但那个影子很小,大概和小满差不多高。
他朝那个影子走过去。
然后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