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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10:12:59

妖兽的尸体是在第三天被发现的。

最先找到的是二狗子。那孩子撵着只野兔跑到后山深处,兔子钻进柿树根下的洞,他趴着往里掏,掏出来一手的碎鳞片。他愣了两息,扭头就跑,边跑边喊,嗓子劈了岔,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撞来撞去。

等陈平安听到消息的时候,全村大半人已经聚在了那棵歪脖柿树下。男人们围着一圈,女人站得远些,捂着嘴交头接耳。尸体已经有些肿胀了,暗褐色的鳞甲在日头下泛着浑浊的光,那只歪角断了一截,断口齐整,像是被利器削掉的。

陈平安站在人群外圈,手里还攥着半块红薯。他啃了一口,慢慢地嚼,腮帮子动得很均匀。

"这是妖。"村里最年长的赵伯蹲在尸体旁边,枯瘦的手拨了拨鳞片边缘的干涸血迹,老脸上的褶子拧得很紧,"以前听说过的,山里开窍了的野兽,修出内丹之后就是这么个东西。南离国不该有的。"

"那它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有人问。

"谁知道呢。"赵伯站起来,锤了锤发酸的膝盖,"这畜生死在这儿,脖子上被人开了个口子,剖到妖丹的位置。咱们村谁有这样的本事?"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陈平安。他站在那棵老榆树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藏在暗处,手里的红薯还剩一小块,他把它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平安,"赵伯冲他抬了抬下巴,"你前两天上山,碰见什么没有?"

陈平安把红薯咽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碰见了。"

人群嗡了一声。赵伯眯起老眼:"你杀的?"

"拿柴刀捅的。它把我按在树上,我滚到它肚子底下捅了一刀。运气。"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说昨天割了多少柴。周围的青石村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这个瘦瘦的、赤着脚、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小子,居然弄死了一头妖?二狗子他娘倒吸了一口气,把他家二狗子往后拽了拽。

赵伯盯着陈平安看了好一会儿。他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岁月用刀子一道道刻出来的,目光藏在那些褶子后面,浑浊中透着一股老人特有的锐利。"那你受伤了没有?"

"划了一道。快好了。"

赵伯没再问了。他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开,又吩咐几个壮劳力把妖尸埋了,埋深些,别招别的野兽过来。人群散开之后,赵伯走过陈平安身边,脚步顿了顿。

"平安,"他低声说,"你娘当年,也杀过这么一头。"

陈平安抬眼看他。赵伯已经走了,佝偻着腰,背着手,沿着山路慢慢往下挪。那截佝偻的背影在山风里晃了晃,拐过一丛矮灌木,不见了。

当天下午,陈平安坐在自家院子里劈柴。日头偏西,斜斜地照进院子,把劈开的木柴茬口晒得发白。小满蹲在檐下择野菜,手边摆着一只小竹筐,择好的菜叶码得整整齐齐。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陈平安一斧头劈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哥,"小满把一片枯叶摘掉,丢进脚边的垃圾堆里,"他们都说是你杀了那个妖怪。你以前又没杀过,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厉害了?"

陈平安把劈好的柴码成一摞,擦了把额角的汗。"瞎猫碰上死耗子。"

"骗人。"小满嘟囔了一声,却没继续追问。她闷头择了一会儿菜,忽然站起来,跑到屋里去了。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布袋子,递到陈平安面前。

"什么?"

"李婶给的。她说这是她家老头子从前采的,叫什么……止血草,晒干了的。她让我给你敷伤口。"

陈平安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暗褐色的一团碎草屑,闻着有股苦涩的清气。他伸手摸了摸肩上的伤,结痂已经脱落了大半,底下的皮肉粉嫩嫩的,摸上去几乎不疼了。但他还是让小满给他换了一回药——小满认真地把草屑和成糊,敷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仔细裹好,打了一个歪七扭八的结。

"行了。"她拍了拍手,一脸满意。

晚上小满睡下之后,陈平安又盘腿坐到了床沿。这是第四天夜里了,丹田里那枚玉色的光团比昨天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了些,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石髓。他闭目调息,金色的灵气细线从四面八方汇入丹田,经过脊柱正中那道缝隙时不再需要五色之力硬冲了——那条缝隙宽了些,从发丝粗细变成了牙签般窄窄的一道,灵气沿着它走得很顺畅,一路攀上眉心的过程几乎没有任何阻滞。

眉心凉了一瞬,随即又暖回来。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月光下那些五色的灵气细线。金色的最粗,如水银泻地般从月华里倾泻下来;青色的细而韧,缠绕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上;赤色的最薄,像蝉翼一样覆着院墙顶上那些干枯的藤蔓;白色的和黑色的最淡,只在夜风的缝隙里偶尔闪过一线。

他能看见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楚了。

可是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帛书上说,灵气入体,存于丹田,养之日久,可化为己用。可他存了四天的灵气,丹田里那团玉色光团虽然大了些,但用的时候却使不上劲。他试着把灵气往手臂上引——那道气流走到肩头就散了,像一捧沙从指缝间漏出去。他试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灵气漏得最厉害,肩膀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被残余的气流冲了一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看来帛书里说的"心诚"不包括乱来。他叹了口气,收了功,躺下来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在土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旁边有个小影子在晃——他转头一看,是窗台上放着的那个小陶碗里,半碗水映着月影,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把目光收回来,手搭在丹田上,感受着那团玉色光润的转动。忽然他想起一件事——那天在镇上,李老先生念帛书的时候,有一句话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奇怪:"……此诀引天地之灵入体,以五行为基,以人心为鼎。灵无善恶,人有正邪。"

灵无善恶,人有正邪。

他把"灵无善恶"四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没有想明白。他放下手,闭上了眼。丹田里的玉色光团自行转动着,缓慢而恒久,像一颗不会落下的星辰。

又过了两日,白水镇那边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一路吆喝进青石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歇了脚,把货布摊开,针线、顶针、盐巴、粗糖,零零碎碎摆了一片。小满挤在围观的孩子群里看糖,咽了好几回口水,没敢开口要。陈平安从屋里出来,把上回买的那包麦芽糖掰了一小块塞给她,她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小块,眯着眼笑了半天。

货郎收了几个铜板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冲村里人扬了扬:"青石村有封信,天枢仙宫来的!"

几个女人凑过来看。信封是白色的,封口处压着一枚青色的印章,印纹在日头下隐隐泛光。货郎把信翻来覆去看了看:"姓苏?"他念了念信封上写的地址,"青石村东巷,苏锦儿收。"

"锦儿那丫头!"李婶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一下,"她到了仙宫就给家里写信了?这孩子心实。"

信被送到了苏锦儿家。她爹腿脚不便,坐在门槛上拆了信封,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纸页在日光下泛着隐隐的青色光晕。他认字不全,让李婶的大儿子念给他听。陈平安站在自家院门口,隔着半条巷子听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

锦儿说她已经到了仙宫,一切都好。说仙宫很大,山门在云里,走一天都走不到头。说同批进去的弟子对她都客气,因为她是五灵根上等,被一位姓陆的长老收为了亲传。她还在信里问家里还好不好,问村里有没有人病了,问——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了半息——问青石村陈平安,他还在不在,他还好不好。

念到这里,李婶的大儿子嘿嘿笑了一声,被李婶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陈平安没有过去。他靠在院门框上,听着巷子那头隐隐约约的欢笑声和议论声,肩头那道伤在日光下有些痒,是皮肉在长。他抬手隔着布条挠了挠,把脸偏到屋檐的阴影里,眯眼看了看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几缕薄云挂在山脊上,一动不动。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看见村口的山路上有个人影。那人走得不快,披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低着头,像是在看路。陈平安多看了两眼。那人走到老槐树底下,和货郎说了几句话,货郎朝村里指了指。然后那人顺着路走了进来,斗篷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叶,脚步不重,但踩得很稳。

那人走到苏锦儿家门口,站住了。

灰斗篷下面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那张被念完的信纸,翻面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那人转过身,没进村子里面去,只站在巷口朝四周扫了一圈。目光掠过陈平安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陈平安看见斗篷帽檐下露出的半张脸。年轻的,眉眼很淡,嘴唇微微抿着。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出去。

陈平安从院门框上直起身。

他想了想,迈步走出院子,顺着巷子往村口走。走到老槐树底下,货郎还在收摊。他问了一句:"刚才那个穿斗篷的,跟您打听什么了?"

货郎抬头看了他一眼,记得他是村里人,就没瞒:"那人问,青石村是不是闹过妖兽。"

"您怎么说的?"

"我说有啊,前两天山上发现了妖尸,村里人都去看了。那人又问死的是什么样的妖,什么颜色,头上长角没有。"货郎把担子挑上肩,"我说我哪知道,我又没去看。他就走了。"

陈平安站在老槐树的荫凉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山路。灰斗篷已经走远了,拐过了山脚,消失在一丛密密的竹林后面。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斗篷下摆露出的鞋尖,不是布鞋,也不是草鞋。

是一双黑色的、带暗纹的靴子,靴口镶着一道银线。他见过一模一样的。那天在县城测仙缘的时候,每个白衣执事脚上穿的都是这种靴子。

仙宫的人。

他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直到日头把树荫挪到了另一边,才慢慢转身往村里走。经过苏锦儿家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她爹还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张信纸,青色的光晕映在他枯瘦的手背上。老人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浑浊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陈平安也点了点头,没有停步,走回了自家院子。

小满蹲在院子里拿树枝逗蚂蚁,看见他回来,仰着脸问:"哥,你去哪儿了?"

"看了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陈平安蹲下来,把她头发上一片落花拈掉。"没有。你继续玩。"

他进了屋,把门虚掩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卷帛书展开来。李老先生给他念的那些字他已经背熟了,可"灵无善恶,人有正邪"这句话他始终没琢磨透。他把帛书重新卷好塞回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帛卷末尾的布衬里——有什么硬邦邦的、薄薄的东西嵌在夹层里。

他把布衬翻过来,发现夹层里用极细的针脚缝着一片竹简。竹简窄窄的,两指宽,三寸长,上面刻着几个字。字迹和帛书上的一样,但笔画更密更小,他凑在窗边的光线下眯眼看了一会儿,认出了三个字:

"守门人。"

下面还有两个字,太小了,他辨认了半天,最后一个字是"勿"。

勿什么?

他翻过竹简背面,背面上刻着一幅很小的图——一扇门,门框上缠绕着五色的灵气细线,和他那天在山洞里壁画的图案几乎一样。但门中央那道裂纹的位置,画着一只手。手按在裂纹上,五指张开,掌心朝内。

小满在外面喊他:"哥,李婶叫吃饭!"

陈平安把竹简重新塞回布衬里,帛卷收好,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推开门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吹动了窗台上那碗半满的水,水面漾开一层又一层的细纹。

远处的山脊上,暮色正缓慢地往山谷里漫下来。路上已经看不见那个灰斗篷的影子了。陈平安站在门槛上,朝着那片被落日烧成暗橘色的天空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李婶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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