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谣把颅骨从证物袋里取出来的时候,实验室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灯管两端发黑,寿命快到了。她没理会,把颅骨放到操作台上,调整了一下显微镜的角度。骨头表面坑坑洼洼,强酸腐蚀留下的痕迹像被虫子啃过一样,但有些区域还保留着原始的骨密质纹理。
她先用软毛刷清理了枕骨区域的浮尘,然后用放大镜贴着骨面仔细看。十分钟后,她换了一台扫描电镜。
微量金属残留这种东西,肉眼看不出什么名堂。她需要知道那些嵌在骨缝里的细小颗粒到底是什么成分,才能在数据库里找到对应的来源。
扫描结果出来后,光谱仪打出的曲线让她皱了一下眉。
铁、镍、铬——比例刚好是不锈钢的常用配比,但含碳量偏高,这不是普通304钢。她把参数输入对比系统,三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匹配结果:医用316L不锈钢,常用于手术器械与无影灯支架底座。
她放大枕骨区域的高清照片,调高对比度。图像一层层叠加,骨面上那圈极浅的压痕越来越清晰——一条环形凹槽,内径三十七毫米,外径四十二毫米。她把医疗设备供应商的数据库调出来,搜索无影灯支架底座的规格参数。
吻合。
她又查了一遍底座图纸,确认了接触面的环形压痕尺寸与角度。颅骨被压住的时候,死者应该已经死了——活人枕部组织会有弹性,骨头不会留下这么整齐的痕迹。这说明尸体曾经被放在手术台上,头部枕着无影灯底座,至少三十分钟以上。
楚谣摘下护目镜,在椅背上靠了几秒钟。
她掏出手机,把对比结果截图,然后调出全市近三年失踪女性的医疗记录。她在筛选条件里加了“戒毒”和“强制隔离”两个关键词,系统返回四十三人的名字。她逐个核对着基本信息、体征记录和整形手术史。
第二十七个名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严晓鸥,二十六岁,吸毒史五年,两次强制戒毒记录。三年前在市中心医院做过正颌手术——左颧骨陈旧性骨折修复。系统里还存着一张术前的X光片,她打开看了一眼,左颧骨的骨折线位置与沈砺拼出的颅骨完全吻合。
她拿起手机拨了韩烈的号码,只响了两声就挂了——她想起韩烈正在开会。她改发了一条消息:“找到死者了,严晓鸥,外号‘乌鸦’。”
消息发出去,她把颅骨小心地放回证物箱里,拿起手机走向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沈砺拎着解剖箱站在里面。他抬眼扫了一下她手里的证物箱,没说话。
“我正要找你。”楚谣侧身让他出来,把手机屏幕递过去,“枕骨压痕,无影灯支架底座,严晓鸥。”
沈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没有接话。他转身走进实验室,把解剖箱放在操作台上,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那根单独包装的肋骨——编号C-12,第十根。
楚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沈砺把肋骨举到灯光下,指尖沿着骨面轻轻滑动。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摸一件瓷器上的裂纹。他的手指停在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高倍放大镜,贴上去看了看。
“切割过。”他说。
楚谣凑近看了一眼,接缝处有极细微的胶合物残留,颜色透明,在灯光下反光很弱。“什么黏合剂?”
“医用骨蜡加环氧树脂。”沈砺放下放大镜,“切了又粘的。”
楚谣拿起手机想拍照,沈砺按住她的手:“叫丁一鹤来。”
丁一鹤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殡仪馆的工作服袖子没来得及放下。他低头走进实验室,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肋骨,没等人吩咐,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把卡尺和一支笔灯。
他弯腰凑近了,用笔灯贴着骨缝照。灯光从侧面打上去,那条接缝的轮廓更清楚了。他用卡尺量了一下缝隙的宽度,然后又量了对侧相同位置的未切割骨面,数字记录下来之后,他直起腰,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医学院解剖实验课的标准教学手法。”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切口方向,三十度斜切,背脊侧进刀,沿着肋骨最薄弱的骨皮质走——教材图册第九十七页,第十三根肋骨标本示范图,一模一样。”
楚谣盯着他:“你确定?”
丁一鹤没抬头,他把卡尺放回兜里,手指在粘合处反复摸了两遍。“我教了十二年解剖课,”他说,“这个切口,每年的教学标本都是这种刀法。”
沈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根肋骨没动。他转过头看向丁一鹤:“严晓鸥十年前在市强制戒毒所待过半年,她的医疗档案里有一项记录——她自愿捐献遗体用于医学研究。”
楚谣翻出手机里的档案截图,往下拉了拉,在最后一页找到了捐献签名。签名栏里还签了两个人名:一位是戒毒所医务室的医生,另一位是当时的解剖学任课教师的签字。教师签名栏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她能看清名字的前两个字。
她的心猛地收紧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丁一鹤,发现他的手还攥着那把卡尺,指节发白。丁一鹤也在看那份档案,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
“丁老师,”楚谣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当年带的班,哪个学生签了这份接收协议?”
丁一鹤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把手里的卡尺放到桌上,拿起自己的工作服,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那个班的学生,三年前毕业的。”他的声音很低,“其中一个,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已经拿到主刀资格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翻开通讯录,找到市第一人民医院人事科的电话,又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沈砺,沈砺已经把肋骨放回了证物箱,正在盖盖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看到什么。
“你怎么想的?”她问。
沈砺把证物箱锁好,直起身,把钥匙放进夹克口袋。他朝门口走了,走到楚谣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句天气预报。
“医院的手术室,医学院的解剖课,骨缝里的教学刀法——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他看向楚谣,“你觉得你父亲,当年在医学院读的是几年级?”
楚谣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磕在桌角上,屏幕碎了。她没捡。
沈砺已经走出了实验室。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声和楚谣急促的呼吸。她弯腰捡起手机,碎掉的玻璃硌着掌心,她用拇指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那张二三十年前的旧照片还保存在相册最深处——她父亲穿着白大褂,站在医学院解剖室门口,笑得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