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把沾着泥的警裤扔进洗衣篮，裤子砸在铁网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空调坏了，窗户开着半扇，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飘进来。他扯开领口两颗扣子，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然后把一次性杯子捏扁扔进纸篓。
屠伯年坐在茶几边上，慢悠悠地倒了两杯茶。
“你气什么？”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沈砺那小子三分钟拼完颅骨，咱们去档案室翻三天都未必有这效率。你在现场跪那一跤，明天谁还记得？”
韩烈转过身来，手掌拍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淌到报纸上。“我当街摔那一跤，全队都在笑！”他压低声音，“老屠，你跟我说实话——你事先知道他能徒手拼骨头？”
屠伯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沫子：“我只知道他手里有活儿。但不知道是这种活儿。”他放下杯子，抬眼看着韩烈，“你知道他说那死者左颧骨有旧伤的时候，我心里什么感觉？省厅那个花了十万块钱买的三维复原软件，精度还比不上他两根手指头。”
韩烈没接话。他靠在办公桌沿上，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窗外有辆电动车按了两下喇叭，随即被路口的红灯压住。
他抓起桌上的配枪，挂到腰带上，拉开办公室的门往外走。
屠伯年在后面喊：“你去哪？”
“找人。”
走廊尽头的停尸房大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一股冷气混合福尔马林的味道。韩烈推门进去，鞋底在瓷砖地面上碾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沈砺站在靠墙的解剖台前，白大褂的袖子推到小臂中段，右手捏着一把骨钳。他面前摆着那只拼好的颅骨，颌骨咬合面上夹了两枚不锈钢夹子，固定住之前发现的耳软骨。日光灯管发出的光白得发蓝，照在颅骨的眉弓上投下两片阴影。
解剖台旁边的不锈钢托盘里码着几块肋骨残片，最大的一块也就手掌心那么大。墙角的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就砸下一滴水，在池子底发出啪的一声。
韩烈把案卷拍在解剖台上。
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弹了一下。沈砺没抬头，骨钳转了一个角度，夹起颅骨颞骨部位一块翘起的骨片，仔细地调整了一下位置。
“这是我的底线。”韩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查归查，再让我在人前下不来台，我就申请换法医。”
沈砺松开骨钳，金属在托盘里磕了一下。他把骨钳放回消毒盒里，扯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这才转过脸来。
他看了一眼韩烈，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配枪上，然后又回到他脸上。
“你申请换法医需要刑侦支队长签字，支队长上个月出差崴了脚，现在拄着拐杖上班。他每天下午三点去医院做理疗，你两点半去他办公室堵人，成功率大约六成。”沈砺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但你拿来的案卷我还没看。”
韩烈愣了一下。
沈砺伸手掀开案卷的封皮。
第一页是现场照片，彩色打印，画质已经有些褪色。照片上是一具被解开的尸体，四肢和躯干分开放置，切口整齐，骨骼断面经过清理。尸体旁边摆着一把卷尺，标尺上显示最长的一块肱骨大约三十二厘米。
照片右下角的编号是十年前刑侦系统的老格式，开头两位是年份。
韩烈站在解剖台边上，目光落在照片上，没有说话。
沈砺翻到第二页，是法医初检报告，手写的，字迹潦草但工整。他扫了一眼死者信息栏——性别男，身高估算一米七四，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
他翻到第三页。
那是死者左臂的局部特写。皮肤已经呈现腐败后的灰绿色，但前臂内侧的纹身依然清晰可见。是一排数字，黑色油墨，字体是手写体，笔画略粗：
0713。
沈砺的手指停在照片边缘。
停尸房的冷风机突然启动，嗡嗡的声音在头顶响了几秒钟，又停了。水龙头又滴了一滴水，啪的一声，节奏没变。
他抬起头，看着韩烈。
“这案子十年前谁办的？”
韩烈避开他的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想起这是停尸房，又拿下来捏在手里。“我师傅带的专案组，三个月没破，死者身份都没查出来。”他把烟卷揉皱了扔进垃圾桶，“那个纹身我们查过所有数据库，没匹配到任何记录。全市的纹身店也走访过两轮，没人认得这个字体。”
沈砺把照片放回案卷里，合上封皮。他重新戴上手套，从托盘里拿起那枚固定在颅骨上的耳软骨，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软骨边缘的腐蚀层。
“你把这案子给我，是因为乌鸦尸体上的肋骨切口也是教学手法，十年前这具尸体上同样有类似特征。”
韩烈没否认。
“抛尸地点、骨骼处理方式、数字纹身，”沈砺把耳软骨放回原位，声音很平静，“如果这是同一个人做的，十年跨度，说明他没停过。”
他转过脸来看着韩烈：“七年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有多少具尸体是找不到头的？”
韩烈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把钥匙，十年前专案组解散时屠伯年塞给他的，说是证物柜的备用钥匙，他一直留着。
“十一具。”他说。
沈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拿起自己的夹克外套。
“那就从这十一具开始查。你先让楚谣把乌鸦的骨骼扫描报告发我一份，我去找丁一鹤，看看他对这种骨缝切口的判断能不能和十年前的材料对上。”
韩烈站在原地，看着沈砺的背影走出走廊尽头。冷风机又响了一次，吹起解剖台上案卷的纸页，露出那张纹身的特写照片。数字0713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油墨的光泽。
韩烈弯腰捡起自己揉烂的那根烟，随手扔进垃圾桶。
他走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被风吹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轻响，然后慢慢合上。门缝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光，落在墙角的灭火器箱上，箱子侧面贴着一张快要掉下来的巡检表，日期停在三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