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谣把光谱分析报告拍在实验台上,日光灯又闪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三秒钟,然后起身拉开门,鞋底在走廊地砖上碾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乔茵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速溶咖啡的味道。
“你过来看看这个。”楚谣没有敲门,直接把报告放在乔茵桌上。
乔茵正对着电脑敲侧写报告,屏幕上光标停在“凶手具备医学解剖学背景”这句话后面。她扫了一眼报告上的图线,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嘴角残留着一点水痕。
“手术级316L不锈钢?”她放下杯子,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量有多大?”
“0.3毫米的金属碎屑,嵌在颅骨左侧颞骨骨缝里,深度约0.8毫米。”楚谣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不是普通污染,是切割工具高速运转时飞溅出来的颗粒。我查了全市医疗设备供应商的耗材记录——三年内只有三家医院采购过这种型号的骨科电锯。”
乔茵没有说话。她把报告上的图线放大,用指腹在屏幕上画了一条曲线,然后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插上电脑。
“哪三家?”
“市立二院骨科,济仁私立医院,还有城东的康民康复中心。”楚谣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但康民那台是两年前买的,刚入库还没拆封。实际能用的就两家。”
乔茵调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存着三年前全市各大医院急诊科的监控备份。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两秒钟,然后输入了一个关键词搜索:吸毒过量。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条录像的缩略图停在画面上。时间戳显示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地点是济仁私立医院急诊科走廊。
录像打开,画质很一般,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瘦削的年轻女人,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脸上,手臂上能看到针眼。乌鸦。
楚谣凑过来看屏幕,眼睛眯起来。
乌鸦被两个护士搀进急诊室,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里面推门出来,站在护士站前说了几句话,然后低头在病历上写了什么。男人的脸在监控画面里有些模糊,但身形和走路的姿态让楚谣觉得眼熟。
乔茵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
白大褂胸口的工牌清晰了一瞬间——上面印着一个名字:丁一鹤。
楚谣的后背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乔茵,乔茵已经把画面关掉了,手指移到了键盘边缘,没有继续按下。
“你认识他。”楚谣用的是陈述句。
乔茵没接话。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却像没觉察一样咽了下去。她把U盘拔出来扔回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楚谣。
窗外楼下有个小贩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收旧家电的录音。声音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在办公室里闷闷地盘旋。
“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乔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那喇叭声盖住,“他出事之前,我已经十年没见过他了。”
楚谣没有说话。她把笔记本合上,看着乔茵的后背。乔茵的肩膀线条很直,外套下摆被窗沿的灰尘蹭出一道浅色的印子。
“你手机里有他的照片?”
乔茵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旧照片,丁一鹤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解剖学教材封面上常见的实验室白大褂,站在一张解剖台前,手边放着一副骨架模型。
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楚谣认出了那张脸。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她把手机还给乔茵,转身往外走。
停尸房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冷气的白雾。楚谣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砺正站在靠墙的操作台前,手上戴着一副橡胶手套,面前放着乌鸦那具已经被解剖过的遗体。
沈砺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乌鸦左侧第五肋骨的切口处停留着,指腹沿着切口边缘慢慢滑过去。
“楚谣,”他说,声音不大,但停尸房里的回音让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切口不是一个人做的。”
楚谣走近了几步,站在解剖台对面。
沈砺把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抬起来,示意她看切口内侧。楚谣弯下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肋骨的切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合痕迹,用的是透明的手术缝线,在骨面上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减张缝合法。”沈砺放下手,“大手外科医生在做完截骨手术后,为了防止骨膜撕裂,会在骨缝里做一道内部固定。普通法医不会用这个手法,医学院的解剖课上也不教。只有真正上过手术台、做过骨科手术的人才会这么干。”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术镊子的尖端轻轻拨开那道缝合痕迹的内部,露出骨头上的细微孔隙。
“但这具尸体上的第一个切口,就在第十根肋骨那里,用的是解剖课的标准教学手法。切口方向、角度、深度,跟教材上的示范一模一样。那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楚谣直起腰来。停尸房里的冷气让她小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两个人。”她说。
沈砺把手术镊子放在托盘里,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然后抬起眼看了楚谣一眼。他的眼睛里有种很淡的光,不是温度,是某种确认之后的冷。
“丁一鹤看第一个切口的时候,说的是‘这是医科大学解剖实验课的标准手法’。”楚谣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但他没有告诉你,他自己也做过骨科手术。”
沈砺没有接话。他把白大褂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了小臂上那些数字纹身。
门外传来脚步声,乔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证物袋里装着一小块灰白色的骨片,大约三厘米长,边缘有清晰的切割痕迹。
“这是我在乌鸦的衣物内衬夹层里找到的。”乔茵把证物袋放在解剖台上,“卡在布料缝线里,很隐蔽,应该是凶手没注意到。”
沈砺拿起证物袋,对着灯光看。骨片的表面有轻微的石蜡涂层反光,在光线下泛出一层油脂般的光泽。
“这是保持标本用的。”他把骨片放回桌上,“做过防腐处理,来源应该是医学院或医院的解剖标本室。”
停尸房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通风管道嗡嗡地响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需要把丁一鹤叫来问话。”楚谣说。
乔茵没说话,眼睛盯着桌面上那块骨片,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捻了一下。
“我叫他来。”沈砺伸手拿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老丁,”沈砺的声音很平,“你上次说保留了那个孕妇的颅骨标本——标本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在我家里。”丁一鹤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你要看?”
“现在就要。”沈砺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
楚谣和乔茵同时看着他。沈砺没有解释,转身走出停尸房,白大褂的下摆被冷气带起来,在身后甩了一下。
门关上了。通风管道又嗡嗡地响起来。
乔茵低下头,把证物袋里的骨片翻了个面。骨片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
她用指甲盖顺着编号的笔画比划了一下。
“00921。”
楚谣拿出手机拍照,然后把照片放大。编号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骨面上的石蜡涂层遮挡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
她放下手机,看了一眼乔茵。
乔茵的目光落在骨片上,没有移开。她攥在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屏保上那张通缉令照片的大头照在熄屏的瞬间闪了一瞬,又归于黑暗。
停尸房的门栓发出一声松动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