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茵推开洗手间的门时，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稳住。
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白色陶瓷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眼睛下面挂着淡青色阴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氟西汀。白色的药片落在她掌心里，拇指大小的圆形，边缘刻着两个字母。
她把药片扔进嘴里，弯腰接了口水咽下去，然后把药瓶塞回口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先关了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手，把湿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才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播放界面，进度条停在三十七秒的位置。那是她用手机偷拍的——昨天凌晨抛尸现场，沈砺蹲在水泥地上徒手拼颅骨的画面。
她点了播放键，把音量调到最小，把手机靠在洗手台边沿的镜子上。
画面里，沈砺的手指沿着骨缝移动，指尖在颅骨表面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压痕。他的白大褂袖口沾着泥，左手虎口位置有一块很浅的茧，是长期握解剖器械磨出来的。
乔茵把进度条拖回到十五秒，切换成慢放模式，一格一格地往前推。
画面一帧一帧地走。沈砺的手指触到颅骨左侧颞骨时，他的瞳孔突然放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正常。那个变化只有两帧，不到零点一秒，如果不是慢放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这一帧截了图，放大画面，盯着沈砺的眼睛看了整整十秒钟。
瞳孔放大是生理反应，不受意志控制。在他触碰到那块骨头的瞬间，他的情绪出现了波动。那具尸体对他产生了影响，他感觉到了什么，但他用强大的自控力把它压了下去。
这和他表面呈现出的冷酷完全不同。
乔茵把手机拿起来，退出视频界面，打开备忘录，把刚才的观察记录进去。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拇指在屏幕上几乎没停顿：瞳孔放大反应出现在触碰到左侧颞骨内侧面的瞬间，推断是感知到死者生前面部受击打造成的骨裂，共情反应与外在表现存在矛盾。
她停下打字，把光标移到“共情反应”这四个字后面，想了想，又把它删了。
然后她打开办公软件里的侧写报告文档，把光标定位到最后一段话。那里写着：“凶手具备医学解剖学背景，且熟悉警方办案流程。”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几秒钟，在文档末尾另起一行，敲下几个字：“存在反社会人格倾向。作案手法有仪式感，趋向于将被害人面部作为重点关注区域。”
她把“且熟悉警方办案流程”这句话选中，按下删除键。
报告从五页变成了四页半。
她点了保存，关掉电脑屏幕，端着杯子站起来准备去接水。
办公桌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条两厘米宽的缝隙，里面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壁纸上是一张通缉令的照片。那张照片拍的是她父亲二十多年前的模样，方脸，浓眉，眼神很锐利，右眉骨上有道疤，穿着那种老式格子衬衫。通缉令上的罪名写得很清楚，故意杀人，在逃。
她没有把手机锁屏。因为她知道有人会看到。
办公室门虚掩着，走廊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门外。乔茵端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余光扫着门缝下面那双黑色皮鞋的鞋尖。皮鞋停在那里，没有动，大概过了五秒钟，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乔茵把杯子放在桌上，走过去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拐角处垃圾桶旁的墙根下掉了一根烟头，还冒着一点细灰，被风吹散在瓷砖地面上。
她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攥在手心，然后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前。
抽屉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还在，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她知道有人看见了——屠伯年的皮鞋，那只抽到一半就掐灭的烟头，还有他在拐角处停顿的那三秒钟。
她拿起手机，把壁纸切掉，换成一盆绿萝的图，然后把手机塞回抽屉最里面。
桌上的侧写报告文档还开着，光标停在“反社会人格倾向”那一行的末尾。她坐下来，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搭在键盘上悬了三秒钟，然后把那一行也删掉了。
她重新打出六个字：“凶手具备医学解剖学背景，且熟悉警方办案流程。”
保存。打印。
打印机在桌角嗡嗡地响起来，出纸口吐出一张A4纸，边角微微卷起。她伸手去拿纸的时候，指尖碰到桌面上一个圆形的印子——是刚才放杯子留下的水痕，已经半干了。她没有管它，把打印好的报告折起来放进档案袋，封口贴上绿色便签，写上一行小字：“第5号侧写报告。归档。”
窗外有车鸣了一声喇叭，然后被远处的红绿灯压住。
乔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仰了仰头，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骨骼响动。她说不上来刚才那个动作——自己用“反社会人格倾向”去掩盖真实判断，究竟是出于保护沈砺，还是在保护那个血缘上的父亲。
她不知道。
但办公室门缝里那双停住的皮鞋知道。屠伯年知道。
她睁开眼，拉开抽屉，把手机翻过来，大拇指在锁屏键上按了三下。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然后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去，在“最近删除”相册里，把父亲那张通缉令照片点了永久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