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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10:29:11

账册是虫蛀的,翻开时簌簌往下掉渣,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墨香扑上来。老掌柜把油灯往桌心推了推,昏黄的光晕里,那些褪色的字迹像一排排干涸的血痕。

沈砚一页页翻过去,指腹摩挲着纸面,忽然停住。夹层被人用浆糊粘过,手艺极糙,像是仓促间缝进去的。他抬眼看了老掌柜一眼,对方正低头拨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沈砚没说话,指甲沿着夹层边缘轻轻一挑,一张泛黄的薄纸滑了出来。纸上只有一串名字,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不同年份添上去的。他扫了一遍,目光在第三行顿住——那上面写着“青冥·苏氏”。

苏青棠前世道号。

他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将纸折好,塞回夹层,把账册合上,推回老掌柜手边。

“虫蛀得厉害,该晒晒了。”他说。

老掌柜拨算盘的手没停,嘴里嘟囔着:“东家说得是,明儿个我就搬出去晒。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那夹层里的东西,东家看过了?”

沈砚没答,只吹灭了油灯。黑暗里,他听见老掌柜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次日清晨,临安城落了雨。

沈砚正在铺子里理货,伙计小跑进来,说外头有位女客,点名要买那匹染了茶渍的残布。沈砚手上动作一顿,那匹布是前日茶楼毒发时溅上的,他本已吩咐人拿去烧了,谁知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直起身,隔着半掩的门帘往外看。雨幕里站着个青衫女子,撑一把素色油纸伞,伞沿压得低,只露出半截白皙的下颌。她身后跟着个蹦蹦跳跳的白衣小童,正伸手去接檐角滴下的雨水,被她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沈砚收回目光,从货架底层抽出那匹残布,卷好,提步走了出去。

“姑娘要这匹布?”他在门槛内站定,没有跨出去。

苏青棠这才抬起伞沿,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她没看布,先看了他——看了很久,久到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了她肩头一片青衫。

“听说这布上沾了茶毒。”她说,“我好奇,什么样的茶毒,能叫一匹布留到今日。”

沈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卷,笑了一下:“姑娘说笑了,不过是前日茶楼洒了些茶水,东家嫌晦气,正要扔呢。”

“扔了可惜。”苏青棠伸出手,“我出三倍价。”

沈砚没动。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一匹布,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把街道上的人声都淹了。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像是很久以前,也有个人隔着什么东西,这样看过他。

“姑娘贵姓?”他问。

“苏。”她答得干脆,“苏青棠。”

沈砚点点头,把布递了过去。苏青棠接住,指尖在布面茶渍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抬头,目光直直钉进他眼里:“沈掌柜,这茶渍的纹路,像不像一个字?”

沈砚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苏姑娘看出什么字了?”

“像是‘沈’字。”她说完,也不等他反应,转身撑伞走入雨中。那白衣小童追了两步,回头冲沈砚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喂,你身上有股时间法则的味道,改日我找你玩啊!”

沈砚站在门槛内,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雨幕尽头。他低头,发现自己方才握布的那只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墨痕——像是被人用指尖蘸了茶,轻轻划过。

他攥紧拳头,转身回了铺子。

老掌柜正蹲在后院廊下抽旱烟,见他进来,吐出一口白雾:“东家,那女掌柜买走了?”

“嗯。”

“她认出你了?”

沈砚没答,只从袖中取出那张夹层里的薄纸,重新展开。日光透过雨云,在纸上投下一层灰白的光。他盯着“青冥·苏氏”四个字,忽然开口:“老掌柜,三十年前,青冥宗有没有一个姓苏的女弟子?”

老掌柜的烟杆磕在石阶上,磕了两下,才说:“东家问这个做什么?”

“她今日来了。”

老掌柜的手顿住。半晌,他慢慢把烟杆收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青冥宗姓苏的女弟子,三十年前只有一个——苏青棠。但她不是弟子,她是青冥宗掌门的关门徒,后来……后来不知为何叛出宗门,下落不明。”

沈砚看着纸上那个名字,忽然想起昨夜账册夹层里,这个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虫蛀了大半,只留下三个完整的字——“负心人”。

他慢慢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东家,”老掌柜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那匹布,你真让她拿走了?”

“让她拿。”沈砚说,“她既然认出了茶渍里的字,就一定会回来。”

“那她要是没认出呢?”

沈砚没答,只望着雨幕里苏青棠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他想起前世最后一次见苏青棠时,她也是这样撑着伞,站在雷劫之外,隔着漫天电光看他。那时她眼里有泪,他却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

这一世,他总要问个明白。

雨还在下,檐角的滴水连成一条线,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砚转身走进里屋,从柜底翻出一只旧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半旧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青莲,莲心处有一道裂纹,像是被人用力折断过。

他摩挲着那道裂纹,忽然笑了笑。

“苏青棠。”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把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重新从水底捞了起来。

窗外,雨声渐密。临安城的街巷被水汽笼罩,远处的茶楼亮起一盏昏黄的灯,灯影里隐约可见一道青衫身影,正坐在窗边,低头看着手中那匹染了茶渍的残布。

她看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声,才轻轻说:“沈砚,你果然还活着。”

雨落了一夜,天明方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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