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城郊破庙的屋顶漏了一夜,沈砚就在神像背后靠了一宿,听着水滴砸在青砖上的声音,数着漏了多少次。
四十七次。
他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庙门半掩着,门轴早已朽烂,被风一吹便吱呀作响。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沾着昨夜翻墙时蹭上的青苔。他伸手掸了掸,没掸掉,便也不管了。
老掌柜给的账册还在怀里,隔着布料硌着胸口。那串人名他已经记在心里,烧了,灰撒在庙后的水沟里。三十年前知晓“沈砚”存在的人,活到今天的只剩三个。其中一个道号“青棠”,与苏青棠前世对得上。
他正想着,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冷冽的剑意。沈砚没有抬头,只看见一双绣着银丝云纹的靴子踏过门槛,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靴尖沾着泥,但泥是新的,说明来人走得急,从城里一路追到城郊,没有停过。
“沈砚。”声音清冷,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溪水,“跟我走一趟。”
沈砚这才抬起头。
来人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她面容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看他的目光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沈砚认得她。
或者说,他认得她腰间那柄剑。剑鞘上刻着一道细纹,像是当年某个人练剑时不小心留下的。那人是他的道侣,后来成了别人的义女。
“柳姑娘。”沈砚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我不过是个卖绸缎的赘婿,不知哪里得罪了仙盟,要劳烦姑娘亲自跑这一趟?”
柳如烟没有回答。她拔剑的动作极快,快到沈砚只看见一道寒光闪过,剑尖已经抵在他咽喉前三寸。
“少废话。”她说,“秦长老要见你。”
沈砚没有动。剑尖离他太近,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柄剑上残留的灵气波动,像是刚刚饮过血。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柳如烟,忽然笑了一下。
“你小时候不叫柳如烟。”他说,“你叫阿蛮。”
柳如烟的手腕颤了一下。
剑尖偏了三分,擦着沈砚的颈侧划过,削下一缕发丝。沈砚等的就是这个瞬间。他猛地侧身,一掌拍在身旁的香案上。那香案早已朽烂,被他这一掌拍得四分五裂,灰尘和碎木屑腾起一片,瞬间遮住了视线。
柳如烟下意识后退一步,剑锋横在身前护住面门。等烟尘散尽,庙里已经没了沈砚的身影。后窗开着,窗棂上挂着一截青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发紧。
那声“阿蛮”还在耳边回响。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很久以前,有个穿白衣的人站在雪地里,笑着喊她阿蛮,说等她长大了一定是个厉害的女剑修。后来那个人死了,被雷劫劈成了灰,连名字都没人再提起。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剑尖上沾着一点灰尘,没有血。
柳如烟收剑入鞘,转身走出破庙。庙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回到仙盟总坛时,已是午后。
秦无咎坐在静室里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抬了抬眼皮:“杀了?”
“杀了。”柳如烟说,“尸体我处理了,不会有人发现。”
秦无咎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扳指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剔透,是他三十年前从一处秘境里得来的。他摩挲了很久,忽然问:“你杀他时,他穿了什么颜色的鞋?”
柳如烟心里一紧。
她回忆了一下。破庙里光线昏暗,沈砚坐在神像背后,她只注意到他身上的青布衫和袖口的青苔,至于鞋……她确实没有留意。
“黑的。”她说。
秦无咎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是吗。”
他没有再追问,但柳如烟知道,他不信。她跟了秦无咎十年,太了解这个人的习惯。他越是轻描淡写,越是起了疑心。
“下去吧。”秦无咎说,“辛苦了。”
柳如烟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见秦无咎在身后说:“对了,阿蛮。下次杀人,记得看仔细些。”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柳如烟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秦无咎知道那个乳名。他知道她记得那个穿白衣的人。他知道她刚才在说谎。
她握紧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
沈砚回到绸缎庄时,老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他从后门进来,老掌柜头也不抬,只低声说:“柳如烟来过,在街口站了一炷香,走了。”
“我知道。”沈砚说,“我遇见她了。”
老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她认出你了?”
“没有。”沈砚走到柜台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但她回去之后,秦无咎会知道我没死。”
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算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花生米,拆开,一颗一颗地吃着。他吃了半包,才说:“秦无咎要是知道你还活着,接下来来的就不是柳如烟了。”
“我知道。”沈砚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桌上,“所以我要在秦无咎派下一个人来之前,先找到苏青棠。”
老掌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信她?”
“不信。”沈砚说,“但她是我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后院走去。老掌柜看着他的背影,又摸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跟他前世一个德行。”
沈砚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厢房,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账册已经被他烧了,但夹层里的那串人名他记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个名字后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四个字:青棠道君。
那是苏青棠前世的道号。
他摩挲着那四个字,想起昨夜在茶楼灯影里看到的那道青衫身影。她坐在窗边,低头看着那匹染了茶渍的残布,看了很久很久。
她也在找他。
沈砚把账册的灰烬从袖口抖出来,落在窗台上。窗外,临安城的街巷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远处茶楼的旗幡在风里招展。他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起柳如烟剑尖偏开的那三分。
她记得他。
虽然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记得那声“阿蛮”。就像苏青棠记得自己杀过一个挚爱之人,却想不起那人的脸。
记忆可以被篡改,但有些东西,藏在骨头里,改不掉。
沈砚关上窗,在桌前坐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字,笑了笑。
秦无咎会派人来,柳如烟会再来,苏青棠也会来。他要做的,就是等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