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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8 10:29:11

雨是后半夜停的。檐角最后一滴积水落进青石缝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苏青棠站在茶楼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晨光透过枝叶,在她掌心那枚铜钱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铜钱是半枚,断口参差,像是被人用蛮力生生掰开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暗绿色的锈。她翻过铜钱,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北”。

她认得这个字。青冥宗藏经阁里有一卷残破的北境舆图,图角上便有一个这样的“北”字,笔锋凌厉,像是用剑尖刻出来的。那卷舆图是三百年前一位陨落的仙将留下的,无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死前曾以血封图,将整座北境的风水气脉都锁了进去。

白鹤童子昨夜蹲在墙头,笑嘻嘻地丢下这半枚铜钱,只说了一句:“姐姐,你找的人,腰上挂着另一半。”

苏青棠攥紧铜钱,指节微微发白。她当然知道沈砚腰上挂着什么——那日柳如烟剑锋偏开三分时,她正坐在对面茶楼的窗边,透过雨帘看得清清楚楚。沈砚掀翻香案遁走时,腰间系着一根褪色的青绳,绳上坠着半枚铜钱,断口参差,与掌心这半枚严丝合缝。

她转身出了后院,穿过两条街,在沈记绸缎庄的侧门停了下来。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算盘珠子拨动的声响,不紧不慢,像是根本不知道昨夜有人提着剑在城郊破庙堵过自己。

苏青棠推门进去。

沈砚坐在柜台后头,正低头翻一本旧账册,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说了句:“今日不开张,客官改日再来。”

“我不是来买布的。”苏青棠将那半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铜钱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来问你,这半枚铜钱,你认不认得。”

沈砚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半枚铜钱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账册上:“不认得。”

“你腰上挂着的那半枚,和这枚严丝合缝。”苏青棠盯着他,“你敢解下来对一对?”

沈砚放下账册,笑了笑:“苏掌柜,你一个开茶楼的,大清早闯进绸缎庄,拿半枚破铜钱逼问一个赘婿——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我昨夜看见你从破庙里出来。”苏青棠声音平静,“柳如烟的剑偏了三分,你掀翻香案遁走。一个商户赘婿,能躲过仙盟杀手的剑,还能借烟尘脱身——沈砚,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苏青棠面前,伸手拿起那半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晨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温吞隐忍的面孔上,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你记忆里的‘杀死挚爱’,那人穿什么衣裳?”

苏青棠怔住了。

她想过他会否认,会狡辩,会顾左右而言他,甚至想过他会突然出手——但她没想过他会问这个。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人穿什么衣裳?

她努力去想。记忆里有一片模糊的血色,有一柄贯穿胸膛的剑,有一双逐渐涣散的眼睛……但那双眼睛是谁的?那张脸是什么模样?那人穿的是青衫还是白袍?是束发还是披发?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一段记忆像被浓雾裹住,她只能看见雾里隐约的轮廓,却摸不到任何细节。她记得自己杀了人,记得那人临死前似乎说了什么,记得自己跪在血泊里浑身发抖——但她记不起那人的脸,记不起那人的声音,记不起那人穿什么衣裳。

她甚至记不起自己为什么杀他。

沈砚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轻轻笑了一声。他将那半枚铜钱抛回她手里,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她掌心时,带着他指尖的一点余温。

“你被改过的记忆,连铜钱都比你诚实。”

苏青棠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沈砚退回柜台后头,重新拿起那本旧账册,“你一个青冥宗首席弟子,修为通天,却跑到临安城开茶楼,说是为了查一段记忆——可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了什么?你连那人穿什么衣裳都想不起来,你凭什么觉得你记得的‘杀死挚爱’是真的?”

苏青棠攥紧那半枚铜钱,指节泛白。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一块被虫蛀空的木头,表面看着完整,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你腰上那半枚铜钱,到底哪来的?”她沉默许久,才又开口。

沈砚翻了一页账册,头也不抬:“捡的。”

“捡的?”

“嗯,河边捡的。”沈砚语气平淡,“去年发大水,冲上来一堆破烂,我捡了半枚铜钱,觉得能当坠子用,就系在腰上了。”

苏青棠盯着他,忽然笑了:“沈砚,你撒谎的时候,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蜷起来。”

沈砚翻账册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果然微微蜷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扯住了一样。他沉默片刻,将账册合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苏掌柜,你观察得这么仔细,是看上我了?”

“我看上你腰上那半枚铜钱。”苏青棠将那半枚铜钱收进袖中,“你既然说是捡的,那这半枚就留在我这儿。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实话了,再来找我换。”

她说完,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沈砚的声音:“苏青棠。”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那段记忆里,除了‘杀死挚爱’,还有没有别的?”沈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比如,那人临死前,说过什么?”

苏青棠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檐角的积水又落了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说……”苏青棠的声音有些哑,“他说,‘阿蛮,别哭’。”

身后没有声音了。

苏青棠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快步穿过街巷,回到茶楼后院,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她摊开掌心,那半枚铜钱静静躺在那里,断口参差,边缘带着一点暗绿色的锈。她翻过铜钱,背面那个“北”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阿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个名字。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那句话。那句话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甚至没来得及想,就脱口而出了。

她低头看着那半枚铜钱,忽然想起白鹤童子昨夜蹲在墙头时,笑嘻嘻说的另一句话:“姐姐,你找的人,腰上挂着另一半——可你确定,你找的人,真的是你要找的人吗?”

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忽然有些懂了。

她攥紧铜钱,闭上眼。晨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柄锈剑敲着一面破鼓。

沈砚。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把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重新从水底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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