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雪还没化干净,裴衍就去了戍卒营。
营盘扎在关城北边,背后靠着一面风刮出来的黄土崖。崖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新旧摞着,早些年的已经朽得认不出来,后刻的压在上头,也褪了色。裴衍站那儿抬头看了一会儿,没找着他爹的名字。
募兵的老卒姓韩,名邛,左耳缺了半边。他拿眼上下一扫,嘴角一扯:"断脉?"
"断脉。"
"断脉的也来这儿?来送死?"
"送死也比在关城里饿死强。"
韩邛盯着他。盯了挺久,脸上那道疤一抽,忽然笑了出来:"像。真像。"
"像谁?"
"像个死人。"韩邛扔给他一件号衣,"西墙第三铺。明早卯时操练,迟到一顿军棍。"
戍卒营的日子,是血汗泡出来的。
别人炼炁,他淬体。别人一个时辰的功课,他做三个时辰。断脉之躯留不住炁,他就把气血一遍遍捶进筋骨里,像打铁。负重爬坡,别人背三十斤,他背六十斤;操练枪法,别人刺五百枪,他刺一千五百枪。夜里同铺的鼾声四起,他还在院中站桩,雪落在肩上,化了,又落。
同铺的老兵笑他:"裴家小子,你这么练,练到死也是个淬体。"
裴衍不语。第二日照旧。
也有不笑的。一个姓赵的老卒,潮汛时瘸了腿,夜里常坐在铺口擦刀。他看裴衍站桩,看了一个月,有天忽然开口:"桩站得死。胯沉下去,尾闾收住,气往脚底走——断脉走不了炁,能走血。血沉住了,人就能生根。"
裴衍照他说的调了一下。那天晚上,他破天荒站足了两个时辰,腿没打颤
站完了桩,赵老卒招呼他过去坐,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掰给他。赵老卒往关外那片黑乎乎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问:"潮汛从哪儿来的知道不?"
"荒疆。"
"荒疆再往西呢?"
裴衍摇头。
"荒墟。"赵老卒掰着饼,碎屑掉进火堆,"老辈人传下来的话:三千年前往西三千里,不是海,是一片大墟。墟里埋着上古的仗,仗没打完,人就全死了。死的人不甘,化作潮,年年回来讨。"
"讨什么?"
赵老卒咧嘴笑了一下,缺了颗门牙。"讨个说法呗。不过我这是听我说书的爷爷讲的,当不得真。"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可我守西墙四十年了,潮一年比一年高,兽一年比一年精。去年那一波,鲛人都会摆阵了。你说,畜生跟谁学的列阵?"
裴衍答不上来。
"跟死人学的。"赵老卒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睡吧。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别跟营外人讲,讲出去,就是妖言。"
韩邛有时提着酒壶看他,不说话。酒壶是锡的,磨得发亮,壶身上刻着一个褪色的字,裴衍看不清。
三个月后,营中较技。裴衍对上一个开脉境的老卒,三招之内被撂倒。他爬起来,再上,再倒。第七次,他一口血喷在沙地上,却抓住了对方换气的间隙,一记头槌撞碎了对方的鼻梁。
"够了。"韩邛进场,拎起他,像拎一只鸡,"再打你就死了。"
裴衍嘴角挂着血:"没了就不用打了。"
韩邛盯着他,忽然把一壶酒灌进他嘴里。劣酒烧喉,裴衍咳得弯下腰,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你爹当年,"韩邛望着关外的荒疆,像是自言自语,"也是这么挨打。挨完了打,第二天还去。"
裴衍猛地抬头:"你认识我爹?"
老卒已经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一截被潮水泡烂的木桩。走出十几步,他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今夜子时,伙房后头。别让人看见。"
子夜,伙房后。韩邛没教他功法,只扔给他一把锈刀,让他劈柴。
"劈满一千斧,斧斧落在同一条纹上。"老卒坐在磨盘上喝酒,"劈不满,天亮了就去西墙报到。"
"西墙不是轮换的吗?"
"对你来说不是。"韩邛灌了口酒,"三日后潮汛,闻人家点了你的名,上西墙。"
裴衍握刀的手紧了紧:"我爹的地契,也是他们拿走的。"
"我知道。"
"我爹的案子——"
"劈柴。"韩邛打断他,独眼里映着残月,"有些事,你现在知道,死得更快。劈你的柴。把每一斧都劈进同一条纹里,劈到你的手比你的心先记住——上了西墙,这条纹能救你的命。"
那一夜,裴衍劈了九百九十九斧。第一千斧落下时,天亮了,柴纹与斧痕重合,分毫不差。
韩邛看着那道斧痕,许久,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在了地上。
"像个活人样,"他低声说,像对地上的酒说,"从西墙回来。"
三日后,潮汛的号角,吹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