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汛那一夜,天黑得像锅底。
先是风没了。真的是一点风都没有了,城墙上那些灯笼穗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动都不动一下。紧接着,关外那片荒疆远远地传来一声动静,闷得很,像是地底下有个大家伙翻了个身,喉咙里嘟噜了一声。
老兵们的脸色唰地就变了。瘸腿的赵老卒本来在磨刀,磨着磨着忽然停下了,把刀往裴衍手里一塞:"拿我的。你那把破铁片子不顶事。"
"上墙!"韩邛嘶吼,"西墙!都他娘的快点!"
裴衍被人流裹着冲上西墙。扶着垛口往下一看,荒疆尽头的地平线那边,一道白线正往外拱,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厚,等看清了,那哪是水,是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的潮兽,潮水推着它们往前涌,一眼看不到头。
最前排是鲛鳄,浑身铁灰色的鳞甲,一张长嘴跟铡刀似的,每一头都有小牛犊子那么大。鲛鳄背上蹲着人形的鲛人,手里攥着骨矛,眼珠子灰蒙蒙的,一动不动地盯着城墙。再往后就全是黑压压的一片,潮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脚底下的城砖都在哆嗦。
"放箭!"
箭雨泼下去,大半被鳞甲弹开。一头鲛鳄撞上城墙,整座西墙猛地一颤,垛口的砖石簌簌而落。第二头,第三头。墙根下传来令人牙酸的抓挠声——鲛鳄在刨墙基。
"火油!倒火油!"
油桶子翻下去,火箭跟上去,墙下腾地烧起来一道火墙。鲛鳄在火里打滚,腥臭味儿浓得呛人,可是火后面那些畜生踩着前面烧焦的尸首,照样往上爬,前赴后继的,好像压根不知道什么叫怕。
裴衍握紧了赵老卒的刀。刀是好刀,入过炁的,握在手里微微发烫。
一头鲛鳄攀上城头,巨尾横扫,三名戍卒拦腰而断。血雾喷了裴衍一脸。
他身边的同铺新兵吓瘫了,抱着头缩在垛口下。裴衍拽了他一把,没拽动。第二头鲛鳄上来了。
他没退。
这些日子他渐渐摸出些门道:残页上的潮纹,需以气血引之。他割破指尖试过一次,血珠落在纹路上,纹路便亮一分,一段残缺的口诀便浮上心头——"炁不行经,则行于骨;骨不满,则行于血。血沸之处,听潮。"
是残卷的炼体之法,专为断脉之人所留。他依诀苦修至今,气血逆行,不走经脉走骨髓,痛楚如万蚁噬心,却也把一身血肉淬得异于常人。
此刻,他迎着鲛鳄冲上去,刀走偏锋,不砍鳞甲,刺它上颚与咽喉之间那道软缝——那是他打了三年铁、拆了无数兽骨琢磨出来的地方。鲛鳄吃痛,巨口合拢,他弃刀,整个人贴地滑进鳄腹之下,抽出腰间短匕,自下而上,剖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
滚烫的兽血浇了他满头满身。
血入皮肉,忽如沸油泼雪。他体内那干涸的河床,第一次被外来的兽血烧得沸腾。气血暴走,骨髓深处,有什么沉睡了十五年的东西,睁开了眼。
哗——
潮声大作,只在他一人耳中。那不是墙外的潮,是他血里的潮。两潮相和,他眼前的一切忽然慢了下来:飞溅的血珠,落下的断肢,鲛鳄摆尾的轨迹,一根一根,清晰可数。
他仰天长啸,啸声不似人声。一拳轰出,正打在另一头鲛鳄的眼珠上。拳落,眼爆,三尺长的獠牙齐齐震断。
第三头鲛鳄的巨尾扫到,他不躲,双臂交叉硬架。尾至,人飞出去三丈,撞碎一截垛口,双臂骨裂。他就地滚起,吐掉血沫,又冲了回去。
城头一静。随即爆发出一片嘶哑的吼声,活着的戍卒跟着他反扑了回去。
下半夜,潮势变了。
鲛鳄不再乱撞,退开三十步,让出一条水道。鲛人从鳄背上跃下,骨矛拄地,竟在墙下排出了一个阵——三三成伍,伍伍相衔,矛尖一律斜指垛口,像一片会呼吸的荆棘。
赵老卒的话在裴衍耳边炸响:兽跟谁学的结阵?跟死人学的。
"弩!床弩!"韩邛的嗓子已经劈了。
床弩的巨矢泼下去,第一排鲛人倒下,第二排踏着尸体补上,阵型不乱。它们不进,就这么耗着,耗到箭尽,耗到人疲,耗到东边天际泛起第一丝灰白。
然后它们齐齐举矛,往城墙上掷。
矛雨落下时,裴衍正带着十几个人堵在缺口。他把赵老卒的刀舞成一面圆盾,拨落三支骨矛,第四支擦着他的肋侧,带走一条肉。他身边的人倒了三个。
"不能这么耗。"他啐掉血沫,目光落向墙下——鲛人阵的阵眼,是一头独臂的老鲛人,骨矛上缠着红绳。擒贼擒王,破阵破眼。
他翻身下墙。
身后韩邛的怒吼被潮声吞没。他落进鲛人阵中,刀光贴着地面走,专砍下盘。鲛人的阵法严整,转身却慢——阵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打铁的三年,拆的兽骨比这些鲛人见过的都多。三十步,十一刀,他撞进阵眼,一刀挑飞那杆缠红绳的骨矛,反手将独臂老鲛人掼倒在地。
阵,乱了。
城头的床弩终于等到了机会,巨矢犁地般扫过,鲛人溃退如潮。
裴衍拄刀立在尸堆中,仰面朝天,大口喘气。肋侧的血顺着裤腿流进靴子里,每喘一口气,耳中的潮声就响一分,视线就亮一分——亮得能看见三里外,一头鲛鳄鳞片上凝结的霜。
荒血又醒了一分。他知道,账上又记了一笔。
赵老卒死在下半夜。
一头鲛人攀上垛口,骨矛掷向那个吓瘫的新兵。赵老卒瘸着腿,扑过去,用胸口接了那一矛。他倒下时,手里还攥着半袋没打完的火油。裴衍冲过去,一刀削下那鲛人的头颅,回头时,赵老卒已经没气了。老卒的眼睛望着关内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要交代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韩邛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荒血……"老卒喃喃,"真的是荒血。"
潮兽退时,天已破晓。西墙上下,尸积如山。裴衍坐在血泊里,看着自己那双被兽血烧得通红的手。力气退潮般散去,随之而来的是针扎似的虚——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烧掉了。不多,但确实少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夜他烧掉的是三个月的寿数。
他把赵老卒的刀擦干净,收进自己怀里。刀柄上缠着新布条——他答应过赵老卒,替他看看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而墙下尸堆里,一头没死透的鲛人忽然暴起,骨矛直取他后心